纪清晨将谢芸脸上的怒气看得清楚,只一个瞬间,她就发现,原来谢芸对她不满已久。
当年因为关盛涛的桃色丑闻,纪清晨这个还未成年的百花影后在圈内地位一落千丈,各大媒体记者报道关盛涛时,总是将纪清晨的照片附在后面,言辞间更是含沙射影,暗指纪清晨拿下这个影后,在关盛涛面前出了多少力。
纪清晨那段时间被黑得体无完肤,幸好当时网络不太发达,她本人没有什么社交账号,那些造谣的人顶多在网上发帖子登报纸,否则要是搁现在,别说她的微博账号被冲得粉碎,可能身份证号和家人信息也都会被扒。
妈妈去世没多久,她又被这样造谣,纪清晨那时候是想要退出演艺圈,以后再也不演戏了。可谢芸当时主动联系了她,说要和她合作,给她做经纪人,她相信纪清晨的演技,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坦白说,谢芸那段时间的确给了纪清晨很多力量,她能够从那段灰暗的日子里走出来,不能说和谢芸没有一丁点关系。
而这也是纪清晨很少反对谢芸意见的重要原因。她和谢芸合作以后,开始演一些小配角,这些年来一直在这个圈子的边缘打转,不知道是时间磨灭了她的斗志,还是她骨子里就没有野心,总之,这些年,她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有工作就拍戏,没工作就休息,虽然和红毫不沾边,可她的心里是自洽的。
她以为谢芸也是同样的想法,却没想到,谢芸对她这样的态度如此不满。
谢芸吼完,眼睛里还有残存的怒火,胸膛跟着不断起伏,喘着粗气,神情沉冷。
纪清晨沉默了片刻,接着语气放软,向她道歉:“芸姐,对不起。”
“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得她一声抱歉,谢芸的表情稍稍一滞,缓了一会,僵硬的坐了下来。
空气有些闷,谢芸的语气有些生硬。
“我不怪你没有跟我坦白,可有捷径不走,这就是白痴行径,我不能接受。”
纪清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细声纠正她的说法:“可这不是捷径。”
“怎么不是了?”谢芸狠拍了下桌子,眼里的怒气渐渐消失,转而变成一种忧郁不得志的愤恨,咬牙切齿,“你不知道圈里艺人哪个背后没有资本,那些正当红的,没有演技还能演主角的,不认识五线谱还能唱歌的,学没上过几天还能叫名导闭眼瞎夸的,这些人,要不是没有资本,你觉得谁会买他们的帐。”
纪清晨低声说:“所以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找人脉,拉资本。”
让她和其他艺人想方设法交好,买水军,买营销,去酒局陪人喝酒,这些她都没有拒绝。
可唯独,在求助纪震廷这件事上,她无法答应。
谢芸盯着她,很久,然后用一种嘲弄的语气说:“你的语气倒像是我在勉强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到底是我这个经纪人无能,我当初还说过让你重回当红地位,可这么多年,圈里的人进来又出去,有红过一时又沉寂人海的,也有沉寂多年,一朝翻红的,可偏偏,你却什么动静也没有。”谢芸说,“要是你真退圈不再演戏,那才真叫一了百了。”
纪清晨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她们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不能说是没有感情的。
“现在这样不好吗?”纪清晨说,“演该演的戏,做该做的事,顺其自然,得失我命。”
谢芸轻笑了两声,这这话要是叫外面的人听到了,不得不说一句纪清晨可真豁达,身在名利场,却对名利毫无兴趣。
可是谢芸不是外人,更不是对名利无动于衷的人,谢芸是和她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寂寂无名的人。
“清晨,你说这话说明你还年轻,可我的时间不多了。”谢芸和她挑明,“我也有职业理想,带出万众瞩目红极一时的艺人,成为圈内最好的经纪人,这就是我的职业理想,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耗下去。”
所以,要么听她的,要么就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纪清晨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抬头,凝视着谢芸。
谢芸同样在看她。
接着,考虑不过五秒,纪清晨就给了她答案。
“芸姐,你可以考虑带其他更有前途的艺人。”
话音落,包厢被从外面敲响,林瑶探头进来,看了眼沉默的两人,总觉得气氛不对,但想到群里的消息,还是悄声说道:“清姐,到点了,晚上的戏该开拍了。”
纪清晨拿起桌上手机一看,发现快要迟到,便站起来,说道:“芸姐,我要赶回片场拍戏了,先走一步。”
谢芸表情平静,轻声“嗯”了下,“好好拍,一会我到现场看看。”
“好。”纪清晨点头,离开。
两人情绪都很平稳,好似刚才那场争执没有发生过,最后那句话也没有被说出来过。
回去片场路上,林瑶偷偷观察纪清晨脸色。
“清姐,你没事吧?”
纪清晨偏头看她,轻笑道:“为什么这样问?”
林瑶干笑两声,“就是觉得你和芸姐之间气氛不太对,我以为你们吵架了。”
她说完,见纪清晨没有回应,又说:“芸姐脾气一直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往心里去了。”
“没事。”纪清晨摇头,“我不会往心里去,只是两个人想法不一样罢了。”
听到纪清晨这样说,林瑶心里就轻松了大半,以前这样的事也经常发生,但最后的结果大多是无波无澜。
今晚这场戏,是女主和女二号的对手戏,昔日好友反目成仇,走上对立的立场,纪清晨饰演的刘菲菲情绪要异常激烈,非常考验演员的状态和演技。
纪清晨化好妆,换好服装后,走到场地站位等待。场地灯光已经布置好,探照灯射过来,正对着纪清晨的脸,纪清晨站了一会,就觉得脸色发烫,于是背过身低头默念台词,酝酿情绪。
没过一会,纪清晨察觉眼前一片阴影落下,她以为是秦筱然过来了,转过身,却发现来人是宁叹。
纪清晨的愣怔只有短短一瞬间,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宁叹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她的脸,轻声说:“你心情不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纪清晨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你看错了吧,我很好。”
宁叹也跟着笑,“那应该就是我看错了。”
纪清晨点头,这个话题于是就这样被掠过去。
场地之内,亮如白昼,场地之外,漆黑一片。
一阵晚风吹过,纪清晨吸了口气,冷意直入肺腑,她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紧张吗?”宁叹问。
“什么?”纪清晨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宁叹语气放松,“我说,你紧张吗?听筱然说,这场戏难度很高,她有些紧张,我以为你也会紧张。”
纪清晨偏过身,踮起脚,越过他肩膀,看向那头的秦筱然,服装师整下给她整理衣服,秦筱然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头冲她笑了笑。
收回视线,纪清晨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宁叹注意到她眼底的情绪。
“没什么。”纪清晨摇头,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不紧张,这种戏份我之前演过,有类似的经验。”
“我想也是,你演技一向很厉害。”宁叹轻笑。
纪清晨点点头,又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清晨,我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了。”
纪清晨刚站稳就听到这一句,她愣了下,随即点头。
“你的工作完成了呀。”
“算是吧。”宁叹解释,“下一场演出要开始了,我要回去排练。”
“那祝你演出顺利。”纪清晨笑。
“听说你也很快要杀青了?”
“是。”纪清晨想了下,“预计再过一周。”
“那想要来看我的演出吗?”宁叹问。
纪清晨这次思考的时间有些长,没有很快给出答案。
宁叹也不介意,“我给你留票,你如果有时间随时跟我说。”
“好。”纪清晨答了一声,如释重负。
“还有年年。”宁叹又说了一句。
纪清晨没听懂,抬头看他,宁叹说:“还有年年,杀青之后回北京,可以过来看看年年,它现在长大了。”
纪清晨恍然想起那只小猫,自从宁叹来这里之后,他们的微信上就中断了关于年年的分享。
她有些羞愧,觉得自己薄情寡义,这么快就把那只小猫给忘记了。
“它这几天还好吗?”纪清晨问。
宁叹看着她瞬间兴奋的神情,不由失笑,看来提猫比提人有用。
“挺好的,我这次来走得急,但让与迪他们帮忙每天上门喂猫了。”
“有照片或者视频吗?”
“……我待会发到你微信上。”
“谢谢。”
服装师终于整理好了衣服,秦筱然走过来,用力拍了下宁叹的手臂,“宁叹哥,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宁叹说,“好好拍戏。”
秦筱然撅了嘴,“你都不跟我说声加油的嘛,我要生气了。”
各部门已经准备好,导演已经坐在监视器后,宁叹离开前,从善如流,
“加油。”
秦筱然:“这还不错。”
说完,宁叹又看向纪清晨,“清晨,加油。”
纪清晨轻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