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荼没有回答,一时沉默,两人对峙良久,白子衿仿佛幼孩一般赌气想要一个答案,她看着青衣女子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底一阵阵泛酸,女子看起来比她还要纤弱,可是白子衿知道她无害的皮囊之下到底是怎么的不可违逆不容置疑。
秦荼是她本要敬爱的长辈,白子衿出生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父母,而是秦荼,那日她继承了母亲的力量开了灵智,一眼就看到不近不远处女子微笑着的冷淡目光。
很奇怪,就是微笑着的冷淡目光。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懒得伪装,可是也懒得脱下,就这么浮于表面。
第二眼才是死去的母亲的尸体,母亲温柔的眼神黯淡无光,正专注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日秦荼温柔地伸手把她包裹进柔软的毯子,眯眼笑着,嗓音轻柔:“你母亲给你留下的名字,白子衿,记住了。”
“你母亲姓白,取‘青青子衿’一句,她走得急,没交代什么寓意。嗯……可能是觉得你像白色的衣衿?”女人似乎被自己逗笑了,自顾自笑了会才稍微睁开眼睛,笑眯眯看着女婴背上的一大片红色花纹。花纹像是鸟雀,又像是晦涩的文字,密密麻麻一片。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烙印”,命定的枷锁。
白子衿想起来就胸口闷,她深呼吸几下,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真的很狠心啊。”
秦荼稍微垂下一点眼睫,温温和和仿佛安慰,却没有安慰到白子衿一点:“我非良人。”
“可你帮青龙了不是吗?”白子衿刚刚强制压下去的语气又激动起来:“现在世上已经有两条龙了!逆天改命,你这不是可以做到的吗?”
本来在偷偷借着石头磨断绳子的初一立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一动不动仔细听着白子衿的话。其实说来奇怪,看到白子衿时她有种被隐隐牵扯住的感觉,就像是初遇秦荼那天被不自觉吸引那样,完全是来自血脉上的,天性使然,无关其他。
也有不同的。初一默默补充。不同点就是,她被秦姐姐吸引时心跳得很是厉害。
“明明都是神兽,吾是怎么招惹你了?”白子衿看向还在装昏迷的初一,冷嘲热讽:“你怎么单单就对青龙一族那么好,连那女人不知道和谁的杂种你都养在身边。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那女的私定终身了,改了一次命也就算了,还没临终就托孤,吾倒是不知道你秦荼原来是个宅心仁厚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会放弃谁,反正我是没得选了,看看要是她们母女反目成仇该会多有意思啊。”
初一眼角忍不住抽搐一下,一下子接收太多东西,她没能缓过来,正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要睁眼的冲动。
秦荼没说话,轻轻垂眸观察初一的反应。
这放水放的够明显了,要是初一想要知道自己身世,抽丝剥茧,用这些起头足够了。
秦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可能是……想要看见初一震惊和恐惧的表情……吧。
秦荼思绪飘了飘,想到刚刚装着晕倒时被少年揽进怀中那一刹。初一完全是下意识就把她抱住了,毫不犹豫,结果秦荼完美听到她磕到桌角的清脆之声。声音很不错,听着是个好瓜。
秦荼自己都没有想到偶然兴起配合着演出的一场戏会被初一这样认真对待。落入另一个怀抱时的温暖一时让人恍惚。
秦荼慢慢在心底念了一句:蠢。
她在想,要是初一知道了她的生死最后将由她决定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不会痛哭流涕 的,毕竟她向来沉稳;可能会毫不在乎,毕竟她确实自由得过头;最大的可能是和她疏远……或许特意讨好她也有可能?
“吾想到你还会到这边来特地等了多年,听说你在这边有个人类师傅……呵,也不知道该说你原来有感情还是该说你和人类勾搭得让人恶心。当年你没有想过留下吾,凭什么要吾为你卖命?”白子衿扯住她衣衿,居高临下看着她冷淡的双眸,恨得牙痒。
秦荼眼底闪过一丝厌倦,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总是喜欢揪她领子,不雅观也不礼貌,是因为她们都比她高?不管怎么样……最后一次了。
她冷静地看着白子衿身后柳慢慢重组的植物经络,血肉蠕动着长出,她慢慢站起来盯着白子衿,微笑着一把将刚要尖叫出声的风苔打晕。藤蔓也变得笔直而尖锐无比。
白子衿无知无觉,已经从刚刚的愤怒中冷静下来:
“吾知道你轻易死不了,不过让你生不如死的手段吾有的是。吾动不了云中君和大司命,还动不了你了?”
“都一样。”秦荼悠悠看向她身后,光明正大地对着柳笑了一下,“我也弄死不了那两个,只好借你们一份力了。都是各凭本事,何必这样深仇大恨。”
“各凭本事?哈。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吗?”白子衿听到了笑话一样笑起来,稍微凑近她一点,手掌慢慢贴近摩挲着她纤细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掐死,“秦庄主,这是你说的……呃!”
一根尖锐的木质荆棘贯穿了她的胸膛,白子衿眼神迷茫了一瞬,抬眼看秦荼时还显得有些错愕无辜。
秦荼淡定接道:“嗯,我说的。”
柳装了挺久了,这会活动活动筋骨,站那里扭了扭头:“不愧是朱雀,好疼的。阿荼,这次我做的还不错吧?”
秦荼唇角带笑:“做得好。”
一阵火焰霍然燃起,烧断了荆条,白子衿按住胸口的窟窿,神色冷硬,眼底带着几分怒气:“就这样也敢偷袭?区区小妖安敢和吾斗?你们简直找死!”
她挪动一步,脚边瞬间出现熊熊大火,火光中眼神越发冷厉,大有将一切都全部毁掉的疯狂姿态,破罐破摔毫不顾忌,也完全没有考虑到先前答应过风苔的话。
白子衿一个快步爆发力十足,老鹰伸爪般,目光犀利,火焰腾飞着正要去抓柳,就听秦荼不紧不慢念了一句:“倒。”
白子衿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全凭意志力才没有直接倒下,连带着火花都被熄灭不少,因为主人的精神失控而剧烈晃动起来。
“你……”白子衿被汗水模糊了视线,看着眼前女子的布鞋慢慢走到自己正前方,随后笼罩下来一片草药的清苦味道:“你也说了,我是作为神医和你交手的。”
“你是……什么时候……”白子衿断断续续地咬牙发问,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柳赞叹:“阿荼你这药是真好用啊,连神兽都能放倒。”
秦荼轻微扯了扯嘴角,可不是,毕竟她师承药毒双绝的卿否,做的药保存在柳那里六十年不带药效褪下的。
“你们两个,还装吗?”秦荼靠着墙,不大舒服地扭了扭被捆着的手腕,麻绳粗糙得很,她手腕都被摩擦红了。
李一清礼貌且尴尬地睁开眼睛,打着哈哈爬起来。她知道太多秘密了,秦庄主打算什么时候灭口啊她得准备一下棺材,要是亲庄主慈悲为怀允许她吃了断头饭再上路的话她还得想想吃什么好。
初一脑袋疼,各种意义上的,她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哗哗流血,仿若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好在绳子已经被她磨断了,她稍微一用力就挣脱开来,捂着脑袋看向秦荼。
秦荼也正在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淡然得像是在审视。初一脑子还不清醒,虽然不知道在她在审视什么,但是看到秦荼还被粗暴捆着的纤细手腕就心疼,上前去捧着她的手要帮她解开。
秦荼顿了一顿,神色一言难尽:“我这不打紧,你先处理一下脑袋的伤吧。”
“嗯……”初一有些委屈,“我不会,你帮帮我。”
秦荼彻底没了脾气,把手伸向初一一点,无奈催促:“那你快点,你不是有刀。”
“太危险了。”初一不赞同,握住秦荼手腕,举起一点凑到自己眼前,打算找到绳结的头。
秦荼一时觉得这姿势有些奇怪,就好像是她被初一绑着手腕一样,被迫抬起一点手的样子也很怪。她不大自然地扭了扭头,嗅到初一身上的血腥味和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有种被禁锢住了的感觉。
好在初一手法麻利迅速,很快帮她解开,绳子滑落下去,初一仔细地捏着秦荼伶仃的手腕,发现果然破了皮,只是这愈合速度简直是肉眼可见,很快恢复如初。
“好了,低头。”秦荼忍无可忍,直接捏住初一脸颊把她脑袋掰过去一点。初一轻“嘶”一声,可怜兮兮:“秦姐姐,疼。”
“忍着。”秦荼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放轻,把人的发丝稍微分开些,看到手指粗的疤痕,已经结了半凝固状态的痂,秦荼慢慢把药给人倒上,一面看向另外两个人:“你呢?受伤了吗?”
柳受宠若惊:“我?我怎么会受伤,我的实力你是知道的……”
“……”秦荼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柳妖本体不死就可以再生,她问的是李一清。
“……李一清,你呢?”
“我我我没事的。”李一清立马摆手,结巴上了。
“把人带上吗?”柳看向还躺在地上的白子衿、风苔两人,“还是直接做掉?”
“不用。”秦荼揉了揉眉心,看着手指上的血迹,想到刚刚白子衿也是捅完柳没有洗手就揪她衣服,眼底不由得浮现一丝嫌弃。
“这药可以让她躺上几天了,把人就放这。至于风苔,哪里来的弄回哪里去。”秦荼给初一包扎好,拿脚随便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头骨,很是无奈:“造业者,闲来无事净做些这种事。”
想来待在村庄的这些日子里她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的。秦荼觉得所有人都可笑到可悲,包括她自己。曾经不服神明能审判她的生,事到如今她一样接管了判决四大神兽的权力;白子衿质问她“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可是……
这些凡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是了,高高在上者总看不到下面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