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相信她……
少典有琴摸了摸手上的书。
那纸张还皱巴巴的,有斑斑血迹。
“夜昙……这……不是真的,对吧?”
“当然不是了!”夜昙只觉得手上的笔记比沉渊的业火还要烫手。
“这书上写的……都是假的!”
“……”
可笑他还把心上的话都讲与她听……她到现在仍在骗自己。
离光夜昙……是没有心的。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呢……为什么只是给我忘川水呢?”
他真的巴不得她给自己一个痛快,好过这般凌迟。
“……”夜昙咬了咬唇。
他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言语。
……没关系的,离光夜昙,你要冷静!
这情况,你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按预备的计划来便是了。
夜昙抬眸,望向守在殿门边的素水。
后者会意。
其实,浊心殿的侍女都是夜昙的心腹,一旦玄商君有恙,早有机灵的来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人被押到了殿内。
“……他是谁?”看着地上的人,玄商君有些疑惑。
“有琴……其实我早就查过了,你手上那本子,就是他的杰作!”夜昙怒指地上人,“不信你问他!”
“可他为何要做这事?”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用这种计策来离间他二人的关系。
“他……从前他是我的一个男宠,这不是……我们……好得很,他们嫉妒你嘛!”夜昙走过少典有琴身边。
“对吧?”
她开始朝地上跪着的人挤眉弄眼。
那是一个演员,她一早便交了剧本给他。
“你为何要做这些?”玄商君跟着走近那人。
“我……自然嫉妒公主宠爱你!”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如此不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何必要这般麻烦?
“我……”有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夜昙聘请的临时演员终是不幸地……怯场了。
这也不能怪他嘛!
谁让这殿中的气氛这么凝重的嘛!
“我……”
他“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来了。
“哎呀,他肯定是怕本公主的雷霆之怒嘛!”见势不妙,夜昙当然及时打着圆场。
“我肯定要干掉他九族给你陪葬的嘛!”
“现在么……就只杀他一个就行了!”
夜昙撸袖子开始摩拳擦掌。
“你不要这样!”玄商君一下拉住夜昙的手。
“公主!”
“可是!”
“可是他挑拨离间!其心可诛啊!”夜昙的语气里到底带了些夸张的假。
“而且……你也不好!随随便便就怀疑人家!本公主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有什么心爱的东西也都凭着你挑……也算对你掏心掏肺了!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呢?!”
“……”玄商君握着笔记的手缓缓垂下。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何为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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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素水将一盘点心放在夜昙面前。
“他总会知道的。”
“……是啊”,夜昙挨个捏了捏盘里的点心们,却没有一点胃口。
对神族来说,忘川水的效果大概是不能持续的。
每次都一样。
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自己骗了他,然后跑来质问她。
她当然也不解释。
这还解释什么呢?
只能是能哄则哄,能骗则骗。
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他并未一下暴怒,要对自己喊打喊杀。
只是用一种很伤心的神情看她,劝她不要一错再错。
“公主……也许您该和他说清楚。”总给人灌忘川水到底能解决什么呀?
“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原谅你的?”
“……”事到如今,终是连素水都看不下去了。
“他剖腹掏心,真情待我……”夜昙随便拿了块被自己捏得凹陷下去的点心在手中倒来倒去。
“我当然明白。”
她错了。
可是覆水难收,就算是神仙和魔头,也都没有后悔药。
“若是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杀自己的族人了。”
这样尚且可以转圜。
现在可谓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做了。
“我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若真的据实相告,他大概……会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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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那吧。”玄商君脸上一片淡然。
最近夜昙给他送礼的频率是大大增加。
可自己……根本无心去看。
少典有琴坐在案几前,定定盯着那本记载着令人心惊“真相”的书册。
也不知是盯了多久,直到有透明的水滴在那上面,洇开一点墨痕。
“……”
他才知道这是真的。
虽然字迹一样,可这样的细枝末节,造假之人……是顾不上的。
这本子上的痕迹……清清楚楚地证明了一切。
很多次了……
他们不可能一直用同一种手段。
无数次……
“公主,我……不怪你骗我。”
他们立场相悖。
骗他……也只是伤害他一个人而已。
“可是你不要再骗我去杀他们,好不好?”
有时,他也很恨自己。
都到这般田地了,自己居然还是对她心存侥幸,下不了决心和她兵戎相见。
只要她能停止。
别的……他也不求更多。
“……算我求你了。”
到底如何才能放过他?
“你究竟是喜欢我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强行突围,可她会拿一些无辜人的性命来威胁他。
比如在沉渊的天界俘虏,医馆里的那些病人……
就算知道这多半是言语威胁……他也不敢真的去赌。
他也尝试毁去容颜、甚至试图自戕以抗暴……
都没有用。
她总会治好他。
“……”
上次是用南明离火烧自己。
她是那种只看脸的肤浅女子嘛!
哼!
离光夜昙对自己的秉性毫无自觉。
“有琴……你怎么样?”
夜昙蹲下来,将少典有琴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这次居然是提前服用了大量魔丹吗?
“你一定要住在缠魂窟里,我也都满足你了……可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说着,她便俯身,嘴唇贴上他脖颈处的伤口。
魔气很快就被吸尽了。
“……”
就算躲到缠魂窟里,她也不放过他。
“张嘴”,夜昙自胸口掏出了许多清气丹,也不管对方的意愿为何,直给人塞进去。
“你乖一点好不好,别闹了……”
还好……
还好神族不是那么脆弱的生物。
她总是能救回来的。
夜昙抬起头,看见玄商君脖颈上的血线缓缓消失,满意地点点头。
她用手擦了擦唇,又随意将血擦在祭出的盘古幡上。
上神的血……永远都是那么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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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他开始闭口不言。
“你怎么样?”
她当然注意到了,手抚上了他的头。
“你头还疼吗?”
“不疼。”
这么说来,自己的药还是有用的。
“那你为什么要皱眉?”他神色不虞,她当然担心。
“大概……是累着了吧?”玄商君显然不愿多说。
“公主……不必介怀。”
素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公主非常在意的那位正坐在床头发呆。
手上还拿着本手札。
“大人,您煎的药好了。”
“放着吧。”
他确实心痛,痛到躺在床上,觉得全身的经脉如果都断掉就好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可是没有用,经脉不会自己断掉。
就算他尝试着用神力震断,她也会重新为自己接上。
“可是公主说了让您趁热喝的……”素水有点犹豫。
“好吧。”毕竟是公主心上的人,自己也不能强灌不是?
她家公主和这玄商君……真是……作孽啊……
素水将药碗放在桌上,拿着托盘就要离开,又被人突然叫住。
“素水,公主她……去了哪里?”
“回大人,神族又来挑衅,公主与圣女都去阵前御敌了。”
“知道了,你去吧。”少典有琴不再看那侍女一眼。
他的视线,似乎已被浊心殿中的小花圃吸引了。
不再有其他。
素水走后,少典有琴便将碗里的药悉数倒到了花圃中。
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群花。
虽比不上阆苑仙葩,但沉渊的花卉,也有奇异之处。
比如,眼前这花就长得很奇怪,半株黑、半株白。花苞硕大,花瓣厚实,细腻如玉。
“……”
玄商君自幼便博闻强记,通晓四界之物,虽未亲眼见过这花,却在书里看过。
这花名叫……地脉紫芝,是天地未开之时,生活在上古混沌里的一株怪花。它会开出一朵黑花,一朵白花,生出两个花灵。只要两个花灵融合在一起,就会产生无数混沌之炁。到时候天地之可能会重新闭合,回到一片混沌的上古时期。
此时,第一个闪过他脑海的念头是——
这花,是不是她一时兴起,做的假花呢?
可是……
将真花大喇喇地放在这里,也像她会干出来的事。
不过,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他用清气丹喂喂看花,就能知道真假了。
这是很轻易就能够办到的事。
“你在做什么?”
没等少典有琴将花拿来细看,夜昙就来了。
“药喝了吗?”
当然是素水通报的。
“我……喝了,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夜昙点点头。
“赏花呐?”她走上前,捧过玄商君手上花盆,“你喜欢这花吗?”
“……喜欢。”梅兰竹菊,皆有君子之德。
“比起花……”夜昙顺手将花盆放回原处,“我倒是更喜欢草呢!”她背过手,开始欣赏盆栽们。
“九死还魂草……”夜昙瘪瘪嘴,点了点眼前草,“其实我还是喜欢像百日草什么的,虽然命短,开花时才更显珍贵。”
“你呢?你喜欢花期久的吗?”夜昙的眼神又落回少典有琴身上。
“……”
“那你更喜欢白色的?还是黑色的?”夜昙的手顺便在旁边一盆白花上摸了摸。
动作轻得就像是在摸一个小婴儿。
“我……都喜欢。”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回答,明明自己应该更喜欢白色才是。
“是吗?”夜昙朝人嫣然一笑。
看得出来,她现在心情不错。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白色呢!”
“你知道吗”,没等少典有琴回答,夜昙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就是那个黑白双花的一个花灵。”曾经,她只是随手扯了一片花瓣,塞进嘴里尝了尝,之后便是一阵剧痛袭来,犹如被烧红的钢针穿入脑髓。
“……”尽管玄商君已经尝试着控制表情,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还是泄露出了一丝惊讶。
沉渊……的确是不问出身,只讲实力的地方。
“那我就把花放在这里啦,你可要小心照看啊~”
目送着夜昙离开后,少典有琴再次蹲下去检查那盆花。
果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