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清冷,深巷沉寂。
一扇窗子久违地在玄夜凄风之中被打开来,不到一刻钟又被合了上。
纪娍关好窗后,转过身子看着在黑暗中抱作一团的姑娘,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们今日来是为了救人。”
赵香儿鼓足勇气上前:“你们是何人?兰儿姐姐呢?”
“你便是……香儿妹妹吧?”纪娍拉着小婵走到了她面前:“那你可还记得她?”
小婵握着赵香儿的手:“可还记得我?当时就是你为我上的药……”
“上药……”赵香儿想起了什么,她呼吸一滞,双手猛地一松,一脸担忧地问道:“是你?你的手……”
“我的手已经没事了,今日多亏有兰儿姐姐和钱婆相助,又多亏有你从中接应,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地进入这里……”
“你们到这里来到底所为何事?”
纪娍掏出火折子放在面前,把自己的脸毫无顾忌地示于人前,一脸诚恳地讲道:“救人。”
被风吹灭的烛台又被悄悄燃了起来,屋内的人都围着烛台而坐,本就昏黄的烛光在他们的遮掩之下又暗下去好几分。
借着这点微弱的烛光,纪娍掏出了白日里从那个破落的院子中带出来的那张纸,将上面写着的名字一一念了出来:“宋小环、陆三儿、蔡沼、李小喜……”
二楼现在一共三十五个姑娘,本就比纪娍上次来的时候要少一些,加上还有六七个年纪太小的早已入睡,想着她们也听不懂今日要讲的事情,赵香儿就没喊她们起来,是以纪娍这次看到的姑娘比上次少了将近一半,就连屋子也跟着变得空旷了起来。
想着那些姑娘很有可能已经没了性命,纪娍的心里分外愧疚……
若是能早一些就好了,若是在刚知道这些姑娘的遭遇之时就能为她们做这些就好了……
带来的那张纸上写着十七个姑娘的名字,纪娍适才已经在这里找到了十一个……
而从这些姑娘的口中,纪娍也知道了她今日没找到的那六个姑娘,其中有四个都在这里出现过。
有两个在半个月之前被当作祭品卖掉了,还有两个是被蔡恭带到了三楼尚不知死活,剩下的那两个则是从来都没有在这木楼里头出现过的。
到底还是来迟了……
纪娍从发觉这屋子变得空旷之时就开始心神恍惚坐立难安了,眼下得知这些姑娘其实是因为她的不坚定不果断才没了性命或生死不明的,懊恼自责内疚悔恨这些情绪交杂着涌上她的心头,一时之下竟再也张不开口。
旁边的小婵许是觉察到了她的异样,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开口向那些姑娘问道:“这件事情需要我们一起才能做到,你们可愿意?”
“需要……我们?”
“要做些什么呢?”
“正是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三十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皆是满头的雾水。
“可是,我们还不清楚……”
“你们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来救我们?”
纪娍抬起眼看着面前明显是在壮着胆子向他们发问的赵香儿,心里头想着这姑娘果然如兰儿姐姐说的那般机灵聪慧,她定了定神儿,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要救的不单单是你们……而是太康府的所有女子。”
“我们太康府的女子,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要面临着可能会被无端献祭掉生命的命运,而这样的命运,我们并不想要。”
“那场不合理的祭祀,不应该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件事情……我愿意做。”得知了纪娍的全盘计划之后,赵香儿是第一个开口的,也是第一个要参与的。
而剩下的那些姑娘或迟或早,也都纷纷表示愿意参与其中。
纪娍看着那些与自己围坐在一起的姑娘,一双眼睛变得又酸又涩。
那些姑娘年纪都还尚小,其中最大也不过才十三四岁……
这个年纪的她们可以在学堂里读书,可以在田间地头奔跑,可以在河边浣洗衣物,也可以在山林里捡柴挖药……她们可以做的事情千千万万,但最不该的就是像现在这般被当作祭品换取钱财,被困在黑黢黢的屋子里见不到阳光,被迫地让自己的性命由他人掌握着……
“那……我们一起!”纪娍的声音轻轻的,但这句话被她说得无比坚定。
“我们一起!”
临走之前,纪娍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用眼睛在那些姑娘里头着急地寻找着,她一边找还一边忐忑地问着:“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福丫的?”
“我就是福丫。”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姑娘走上前来,昂首向她问道:“姐姐,你认识我?”
纪娍长舒一口气,她蹲下身子为那个小姑娘捋了捋头发:“对!我认识你,我是从你姐姐那边知道你的……”
“我姐姐?”
“你见过我姐姐了?她还好么?”
“我爹还有我娘呢?我弟弟妹妹呢……”
纪娍笑了笑,温声对她道:“你姐姐很好!但是你爹还有你娘……我如今还不认识,不如等你出去了自己问问他们,好不好?”
“好!”福丫一脸喜色,压着嗓子激动地回道。
窗子再次被打开,又再次被合上。
纪娍依旧是被隋言意盖上斗篷带回到地面上的,脚刚一落地,她就迫不及待地掀开斗篷向隋言意道了谢,而后心事重重地独自走向客栈。
落在后面的李至看着纪娍身上的斗篷,一脸不解地向隋言意问道:“娍儿她为何要将头遮起来?”
“娍姑娘说她惧高……”
“什么?”李至无比惊讶地打断了隋言意的话,他看着纪娍的背影,困惑地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可能?娍儿她怎么可能惧高?”
“我们每次出去摘果子都是她爬到树上去摘的,不论多高的树她都敢爬,她怎么会惧高呢?”
“前段时间她就是因为上树摘果子不小心坠了下来才伤到的头,若是她惧高,她肯定是连树都不敢爬的,又怎么会从树上坠下来呢……”
“或许是……”隋言意想了一会儿,接着道:“或许娍姑娘就是因为从树上坠了下来才变得惧高的……”
“是么?”李至知道隋言意的这个说法其实并没有完全说服他,因为他认识的纪娍从来就不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从树上坠下来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纪娍身上,怎么这次之后就惧高了呢?
可他又隐隐觉得或许这个说法就是对的,毕竟这次受伤差点要了纪娍的命……
李至是个什么事情都不会想得太深想得太重的性子,所以关于纪娍惧高这件事,想到了这里,他心中就已经搁下了……
倒是隋言意听见了李至说的这些,就想要上前去亲自向纪娍证实一番,可他看着纪娍心事重重的背影又实在迈不开脚步。
这般朝夕相处不过才两日,他就发现了纪娍的身上有着寻常人身上很少见的韧力、旷达和真挚。
她能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并不断为此一步步细心筹谋,能在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事情落到自己面前时不慌不乱,并且让它们全都变成助益,能坦然地对人敞开心扉,接受甚至是主动向别人寻求帮助……
这样的人,不能言说的心事会是什么?
隋言意不清楚,但他突然意识到,他认识纪娍已经有些日子了,似乎还没有见过纪娍哪怕是有一丝心灰意冷的时候,就算是她被人挟住性命有危,她也是一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样子的……
“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隋言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心事……也说不上,只是……”纪娍摇了摇头。
“你知道么?隋言意……我上次与周夫人一同去木楼里找小婵的时候,那里面有将近五十个女孩子,今日我发现那些女孩子少了将近一半了……”
纪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全都落在她身上的那件斗篷上,那张写满姓名的白纸被她紧紧地攥在手中:“我不知晓我明日要如何面对他们……”
十七个孩子,可是她只能带回去十一个喜讯……
“我不知晓我明日要怎么面对那六个孩子的家人?”纪娍鼻音浓重地哭道。
她这一流泪把其他几人都给惊住了,小婵慌乱地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可这并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若是我一开始就能坚定要做这件事情的决心,那些姑娘就不会死了……”
“可若是你当初那样去做了……要死的就另有其人了……”
杨夺锦是知道花阁背后另有其人的,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支持隋言意和纪娍做这件事,但他偷听到最后,不知怎么的,竟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们的计划可行,于是就鬼使神差地一块儿来到了镇上,但是为防万一,他回隋府时还是把这事儿告诉了周姃……
“夫人,这事儿?”
周姃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就按他们所想,放手去做吧!”
“什么?”杨夺锦很是诧异。
“娍儿那姑娘不会就那么算了的,她既然已经筹谋到这一步了,那便是抱着必做之心,不论是谁都拦不下来的。”
“就算是意儿没有主动提及,就算是你没有出手相助,她也是要去做的。”
“如今,既然是意儿他主动提及,便是笃定了我不会袖手旁观……”
杨夺锦恍然大悟:“所以,意儿是故意拉我入局的?”
“不然呢?向军营里借条路这种事情,他难道做不了么?”
周姃想了一会儿,冷冷地开口:“不过这样也好,按娍儿筹划的那样,就能把由头推到祭祀之上。”
“二皇子把那种生意开到这儿,便是摆明了不想让我们好过。”
“若是出面干涉,只怕到时候奏疏还没进京,就不知会有多少莫须有的罪名要扣到将军的头上了……”
“但是像现在这样放任不管,其实也不是最应之法。倘若二皇子做的这些事情有朝一日被天子知道了,将军也必是会受到牵连的,轻则包庇、不为,重则祸首、元凶……”
“既是如此,夫人为何不在当初就应下呢?”
“为了我们隋家,也为了娍儿。”
“那个时候,我才刚出面到木楼带走了小婵,若是紧接着花阁和木楼就出了事,那二皇子必是要向我们隋家追个究竟的。”
“当时,并没有太妥帖的方法能让我放手一试……”
杨夺锦从隋府出来时,天空就已经变得像是被墨泼过了一样,和他们现在头顶上那块一模一样。
回到客栈之后,纪娍就一直在窗前坐着,想着杨夺锦之前说的那句“要死的就另有其人了”……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呢?
之所以她要做这件事情,不就是为了要让那些被她知道了命运的人活着么?
时至今日,纪娍再次希望自己如今只是身处在梦境之中。
因为事情之后会如何发展,明日又该如何面对那些眼泪,纪娍当下还尚未思考清楚。
可与此同时,她也非常明白,眼下不是能这般落落寡欢意志消沉的时候,也不是能这般希望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时候。
未战而怯,人之大忌。
而纪娍她从来就不是会犯这种大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