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皎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自己又到了神山。
神山之境十分奇妙,四周被森林包裹,可神殿中心却是一片荒芜,草木不生。黎皎皎两次通关神山之试,却是从未有机会踏足神山核心区域。
但现在,在这样的梦中,她仿佛对神明的居所极是熟悉。
这一次她不但看到神明,神明离她也是很近。
不知为何,自己看不到神明的脸,却隐隐感受到对方极强大的吸引力。
仿佛自己生来便是追寻于此,只盼快步而行,寻着那口能解渴的清泉。面对那样的力量,黎皎皎甚至有一缕想要跪下的冲动。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她,千万不要跪。
那些触动在黎皎皎心尖儿上回荡,使得黎皎皎恍恍惚惚。
神明却向黎皎皎伸出了手,黎皎皎心里浮起了声音,对方理直气壮说道:“过来!”
然后黎皎皎一下子清醒过来,通身冷汗津津。
这一次失神,她也并没有全然失神,模模糊糊知晓发声了什么。
她知晓沐雪尘欲图讨要自己性命,因而催动了死咒。
然后谢慈用舌尖擦拭了死咒。
眼睛居然该死的敏锐,大约记得谢慈接触时感觉。
从未跟人如此接触过,黎皎皎脸颊蓦然潮热般的滚烫。
黎皎皎看着谢慈唇下蜿蜒生出黑痕,吸纳死咒之后,谢慈舌尖跟唇瓣都有恶咒留下的黑痕。
虽然有几分尴尬,黎皎皎仍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慈神色也有几分古怪,奇异看着自己,面色微凉,眸色里倒有几分晦暗莫名的热意。
这时一只渡鸦飞快,月色下停在枝头,悄无声息窥探,倒打断几分微妙。
谢慈眉头一皱,手指微动,掠出一道华光,生生将这只渡鸦驱走。
黎皎皎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一下唇瓣,又说不出的尴尬,口中说道:“那只渡鸦,仿佛是修士窥探的化身。”
她想说应该离开雪川宗,这时节谢慈却蓦然侧头,吻住了黎皎皎的唇瓣。
仿佛压抑不住情动,吻得极深。
那只渡鸦如此飞去,一直飞到燕不屈跟前。
燕不屈的寝殿冷冷清清,一点声音都没有。今日之事,整个玄天境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大约也知晓燕不屈这个仙长极是不快。
何昭娆那些言语损及燕不屈的颜面,于是谁也不敢在燕不屈面前多说那么一句。
不过何昭娆之事固使得燕不屈生出不快,不过却并不是燕不屈焦躁的全部缘故。
陆显之擅自笼络黎皎皎,偏又被黎皎皎所拒,这使得燕不屈甚为恼恨,处罚也重,不过到底未曾褫夺陆显之灵主之位。
旁人皆说陆灵主虽是忠心,可那些言语未免太过于折损雪川宗颜面。
独独燕不屈知晓,于这桩事情上,他有怎样的恼羞成怒。
那些愤恨的心思涌上了燕不屈的心头,使得燕不屈面颊透出几分恼色。
那些心思隐秘的,不可触碰。
若为人窥,必定令燕不屈羞愤欲狂。
他一直都是那个做选择的人,是他选了何昭娆,却没选黎皎皎,不是么?
他宁可全天下都知晓自己为何昭娆那个不值当的女子伤怀。
那只渡鸦如此飞来,便落于燕不屈的指尖,与燕不屈记忆融为一道。
灵华峰生出异样,旁人未觉,可燕不屈这半仙之躯却是十分敏锐。他放出渡鸦,如此探寻,似要窥出端倪。
黎皎皎那一剑,也使燕不屈这半仙之躯与之共鸣,生出异样。
他与化身视觉共享,自将灵华峰种种看得清清楚楚。
破败屋舍,搅得一塌糊涂的坟茔,冷冷清清的灵华峰上,谢慈却在轻吻黎皎皎——
少女面颊生出红晕,也不似失去神智模样,更不似想要拒绝。
他看着黎皎皎唇瓣一开一合:“多谢你了。”
燕不屈如遭雷击!
他随手一挥,将识海中画面搅得一塌糊涂。
事实上渡鸦本也飞归,燕不屈也瞧不见更多。
他飞快想,黎皎皎已经被逐出雪川宗了,却和谢慈鬼鬼祟祟来雪川宗做什么?
这势必有很大的图谋,必然是有心算计,做一些颠覆他燕不屈权势的举措。既是如此,当然不能不防。
燕不屈心中飞快谋算,更思如今自非儿女情长时刻,他该想到黎皎皎与谢慈彼此勾结居心叵测,而不是在意区区一个吻。
然而这样冷静想时,燕不屈的身躯却在轻轻发抖。
不可遏制的发抖。
他快步走了几步,思忖可要撕破脸皮,前去围剿?他要以自己太阴剑斩下这男女二人头颅,以泄心头之恨。这世间没人可负他!不过若冷静思之,如此出手,似算不得最稳妥时机。谢慈说是被废其实另有蹊跷,更何况如今还在神山之试期间——
然后燕不屈终于顿住脚步,颓然坐下,伸手发颤按住了自己脸颊。
他有许多大事要做,可却抵不住此刻心内嫉妒得发狂。
耽于这些儿女情长,竟不免有些撕心裂肺。
他听着自己心咚咚跳,心忖皎皎从前是喜欢自己的。
是那样的全心全意,满满崇敬。
燕不屈狠狠抓着自己头发,他从未想过失去黎皎皎,哪怕将黎皎皎逐出雪川宗,他也觉得黎皎皎必定会回来。
他只不过想给黎皎皎一个教训。
想要那个女孩子养得乖顺些,会听自己的话,会依从自己的意见。
这一切本应该很顺利,都应该在他燕不屈计划之中,不应该出什么差错。
可如今渡鸦传回来画面却深深刺伤了她。
他从黎皎皎娇红面颊之上看出了几分欲意,他从来没看过黎皎皎这样子。哪怕黎皎皎从前最仰慕尊敬自己时候,燕不屈也不曾见过她如此娇艳动人。
比起何昭娆,黎皎皎像是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燕不屈纵然在床事上甚为风流,可对着黎皎皎,也觉得可以等一等。
可现在黎皎皎跟谢慈一道,必会被谢慈教导情和欲的滋味。
燕不屈想到过去种种往事,想着他在黎皎皎跟前展露此生最温柔善意,亲手教导黎皎皎,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好东西堆至黎皎皎跟前。如此种种,也许有虚荣心和占有欲,可交织在一道,再也分不开。
于是燕不屈身体里开始生出一缕异样,熟悉得让燕不屈生出恐惧。
他飞快行至镜前,对镜自揽。
纵然入夜,燕不屈寝宫犹自鲛烛高烧,燃得宛如白昼。
燕不屈一向冷静,此刻却发颤用手掌抓着镜子照。他面颊少见生出赤红,萦绕在眼眶周围青色,交织成一缕说不尽的狼狈。
然后,燕不屈看到自己又添了一片劫花。
他劫花本只剩一瓣,离飞升为仙只差一步之遥,而如今却是生生再生出一片。
一如心中情动,终为心魔。
那是为黎皎皎生出来的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