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狐火和红色光芒来回闪烁,天地间混沌不清,大风鼓起,阴灵远赴,刹时间一片风哭鬼嚎。
李月楚险些被刮下屋顶,好在齐云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在阵阵阴风里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况,可却什么都看不见,一时心急如焚,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洛观屿和浮欢交过战,在不隐藏实力的情况下,他并不比浮欢弱。
齐云时不时挥动一下打鬼鞭,驱赶试图靠近的阴灵,他看了眼少女手腕上不断以红光焚灭黑气的铜钱红绳,眸里流出几分惊讶,随后慢吞吞地说:“洛道长今夜本来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三小姐强求他去救人,他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李月楚猛地回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齐云却没有回答她,他悠闲地将打鬼鞭抱在怀里,望向不远处交战的人和狐,神情若有所思:“这狐妖还真颇些道行,大周居然还有能驱使九尾狐妖的人么……”
李月楚见他不搭理自己,情急之下,推搡了他一下。
“哎哎哎……” 齐云防不胜防,身体一个趔趄,脚下几片青瓦滚下屋顶,瞬间砸得粉碎。
他像鸟扑腾翅膀,几番挣扎后才站稳身体,眼睛瞪向李月楚,痛斥她:“三小姐,你怎么能推我呢?!亏得我刚刚还救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李月楚做出一个虚拉他的动作,声音里却没有多少诚意,见他站稳后很快问道:“齐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齐云略微思忖,三小姐明显是知道一些东西的,但具体知道多少,那就不确定了。
他斟酌片刻,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月楚说:“三小姐应该知道,洛道长身上有件绝世宝物。既然是宝物,那就不是常人能拥有的。简单来说,它和它的持有者,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互相争夺着主人的位置。”
齐云抬头望了眼漆黑的苍穹,继续道:“平日里宝物沉寂,洛道长和它自然相安无事,但是一到朔月,宝物就会用尽一切力量反噬,而这其中,不单单只是宝物自身的力量。”
他微抬下巴,示意李月楚看四周源源不断涌来的黑气,“还有闻风而动的灵与邪。”
齐云长叹一声:“所以,这是一场一对三的决斗啊!”
李月楚心神一震,她只知道洛观屿朔月之时会受黑气的侵扰,却不知还有无岁笔的反噬。
回想今夜和从前的种种,她突然疑惑道:“可是,我感觉他好像和以前的朔月之夜不一样了。”
除却在酒楼时,他宛如梦魇神志不清。
再见面以后,如果不是红瞳和脸色的黑纹,她几乎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分别,就连如影随形的黑气,都是他和浮欢开始打斗以后才开始慢慢涌现,像是在忌惮什么似的。
齐云朝她伸出两个手指头:“两个答案,一是洛道长忍耐力提高了,二嘛……嘿嘿……我不能告诉你。” 他咧嘴一笑,显得十分欠揍。
李月楚抬起眼,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竟然盯得齐云浑身发毛。
齐云警惕后退一步:“三小姐想干嘛?我可不会去帮洛道长,我这点道行,是打不过九尾狐妖的。”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月楚心中愈发的怀疑和不信任,她朝着齐云逼近一步,质疑道:“我只是想问,齐大人怎么会出现在岐水镇?”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对洛观屿的事情如此了解?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那些一个个小疑点正慢慢串成线——
当初不在明州剧情线中的裴子轩,突然接到周帝的命令,带着钦天监的人前往明州协助谢扶渊。
依照她先前的推测,如果洛观屿要在岐水镇的剧情结束后回到裴家,那他此时或多或少是和裴家人有接触了。
那么问题来了,与他接触的裴家人是谁?
首先排除裴子轩,他讨厌洛观屿还来不及,要是知道洛观屿是他爹的私生子,岂不是要闹翻天?
而裴子轩一行人中,最关注洛观屿的当属齐云。
齐云一开始就对洛观屿表现得很感兴趣,如今原本该随着裴子轩回金都的他又出现在岐水镇,似乎还对洛观屿的秘密了如指掌。
如果她的推测准确无误,齐云又是钦天监的人……所以,钦天监里可能有裴家人。
再顺势反推,当初让裴子轩来明州,到底是周帝的意思,还是裴太师的意思?
李月楚的心微微一沉,不知这是原文里的暗线,还是因她引起的蝴蝶效应。
齐云暗暗吃惊,面上倒也不显慌乱,他淡定道:“我来岐水镇,当然是有我的任务,等三小姐回金都,自然就知道了。”
他突然一笑,话里暗藏锋芒,“我看三小姐是个聪明人,你与其关心我,不如多担心担心四皇子和你们叶家,十年前的事情,对于金都的很多人……”他用食指指向上面,继续说:“……包括那一位来说,都是个触碰不得的禁忌,连裴太师都害怕被牵连,急信召回裴五公子。四皇子此举,你猜会给他、会给叶家带来什么惊喜?”
李月楚自然知道后果,她眼睛微微眯起,“你在威胁我?”
齐云耸耸肩,无奈叹气道:“我哪敢威胁叶三小姐啊,我只是……可怜洛道长啊!”
他遥望风暴中心的少年,神情愈发困惑。
无岁笔在身,他想不出洛观屿有任何无法冲破血降之术的合理解释。
齐云绞尽脑汁,慢慢想到一个荒唐的理由——
也许,洛观屿心甘情愿地被血降术控制。
细细想来,血降术这件事情一开始就古怪得很。
很显然,洛观屿很早就知道他齐云的身份,在此前提下,正常人的反应难道不是防备?
更何况,前面的一切都十分顺利,偏偏在降血之时出了意外,还那么巧,施血者是叶三小姐。
退一步讲。
即便洛观屿是因为朔月之夜无暇分神,他为什么又要将血降术的秘密告知施血者?
这不就相当于狗主动给自己套上绳子,再乖乖交到主人手中?
*
狐尾狠狠砸下,瞬间将楼宇砍掉一半。
幸而因为鬼楼的缘故,附近街巷的房屋都早早被废弃,镇上百姓没有居住在此处,避开了一场灾祸。
少年一个侧身落在残缺的另一半屋顶上,他抹掉唇边的血,慢慢站起身,遥遥和狐妖浮欢对视。
阴灵紧密地簇拥着他,他扯唇冷笑道:“你变强了,也变得更惜命了。”
浮欢的尾巴在空气中灵活飘动,他依然没有神智,只是右边幽蓝眼眸中多了一个淡淡的人影。
“呵,就算你留住了她的一魂一魄又有什么用?你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傀儡,连自己的命都决定不了。”
洛观屿冷诮道,也不知道是在说浮欢,还是在说自己。
浮欢的眼瞳微微变化,出现一抹挣扎之色,可很快在空灵的笛声中,又恢复如初,作出攻击的姿态。
“废物!”
洛观屿瞥见他的变化,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银丝环绕,他的眸色艳丽逼人,“我要是你,我决计不会任人摆布,就算粉身碎骨、永堕黄泉,我也要将他们一同拉下地狱!”
笛声骤然变得急促而迅速,一团又一团燃烧的狐火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少年吞没,顷刻之间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洛观屿!” 远处传来少女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唤。
狐火炽盛,燃烧不熄,整个街道上都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笛声慢慢停歇,背后的主人以为胜券在握。
浮欢静静凝视着那团蓝焰片刻,他将挟裹着青年的那条狐尾缓缓移动到自己的面前,冰冷的眼眸中慢慢现出几分悲哀的动容,一点一点收拢尾巴……
“咻!”
蓝焰中突然飞出数根银丝,似风似刃,干脆利落地将狐尾斩断。
血液瞬间如喷泉涌出,浮欢发出一声骇人的痛嚎。
绞着青年的断尾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只见夜里闪过一道白影,稳稳地接住了谢扶渊。
“扶渊!”
“殿下!”
疾驰而来的沈翎脸色煞白地盯着怀里昏迷的血人,她想摸摸他的脸,可却无处下手,泪珠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韩癸又惊又怒,他抬头盯着头顶的白狐,怒号道:“列队,放箭!”
数百的兵马闯进街道,士兵抄起弓箭对准受伤的狐妖,百箭齐发,破空声不绝于耳。
狐妖断尾之痛锥心刺骨,痛怒之下,瞬间摧毁几条街巷。
站在暗处的银质面具男子目睹街巷中的一切,长叹一口气,准备要召回浮欢,他身后的侍从道:“阁主,眼下正是除掉谢扶渊的最好时机,我们不能错过。”
银质面具男子正是百妖阁阁主,他的目光盯着谢扶渊,又转向抱着谢扶渊的女子,沉默片刻后道:“大妖难得,浮欢还有更大的作用,我不想他折损在此地。”
侍从还想再说什么,阁主却已经发出了召回浮欢的命令。
*
荒废的小巷中,少年忍着狐火的灼烧之痛和无岁笔的反噬,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身后是一团越来越浓的乌云。
拐角处,眼前突然一闪。
洛观屿眼神一暗,正要发起攻击,却在血腥中嗅到淡淡的茉莉花香,抬起头,只见气喘吁吁的女孩展开双臂拦在他的面前。
她似乎跑得很急,整个人热蓬蓬的,连鬓发都全湿了,
洛观屿瞥了她一眼,声音冷冷的,“你来干什么?”
“你要去哪儿?”李月楚没理会他的话,看门见山地问,她的声音似愤怒,又似委屈,“我找了你好久,一直都找不到。”
她原先准备想问齐云,可齐云狡猾得很,将她从屋顶上拎下来后,很快就溜之大吉了。
洛观屿微怔,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围着谢扶渊,他只是不想太过狼狈。
毕竟,眼前人可以为了谢扶渊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声音冷硬,“找我做什么,不去找你的好表哥?”
“对不起!”
李月楚突然扑进他怀里,将他撞得一个踉跄,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我不该用血降术来强迫你,我当时实在没办法了。”
洛观屿身体一僵,心中酸涩不已,“所以,在你心里,还是谢扶渊比较重要。”
“那不一样。”少女蹭蹭他的胸膛,嗡嗡的声音像是从他的心里传来,“我对表哥的感情,和你对沈姐姐是一样的,还是说……”
她突然仰起脸来看他,像是开了个俏皮的玩笑又像是试探,“你喜欢沈姐姐?”
“我没有!”洛观屿急促解释,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冷静片刻,又说:“师姐就是师姐,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而已。”
李月楚莫名松了口气,头顶着他的下巴:“同样的,表哥也只是表哥,你明白吗?”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冷凝的气氛却慢慢变得平静柔和起来。
洛观屿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个弧度,苍白的脸渐渐恢复光彩,他闻着怀中的茉莉花香,整个人有种晕乎乎的飘然之感。
片刻之后,怀中少女更加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他微微惊醒,问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她小声地问。
“刚刚很生气。”洛观屿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女孩头顶的花香,“现在不生气了。”
“那你怎么不抱我呀?”
洛观屿垂眸,才发现自己的双臂虚虚地环着她,没有触碰到她的身体。
他听见她的声音,才恍然如初醒,随后猛地一把将她狠狠按进自己的怀里,像是要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可没过片刻,又听见她的抗议,“洛观屿,你要勒死我吗?”
他这回却没有听她的话,依旧牢牢地箍着她。
李月楚适应了一会儿这令人窒息的拥抱,随即又开始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一个人准备去哪儿?”
洛观屿陷入沉默,他想起云阴山的诡谲阴森,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许久之后,他将怀中的少女慢慢拉开一段距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李月楚精准发问:“不带我一起?”
“我不想再让你遇到危险,也不想让你再受苦。”洛观屿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楚楚,回金都吧,在家乖乖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