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青蛇就一直倒在冰凉的地上,昏迷到了第二天的黎明之后。
天光已亮,可云层只是平平地连成无边际的一整片,将阴惨惨的白光透过,散射到了人间。
等青蛇醒来时,天空就像一块僵硬的石灰板,沉沉地罩在大地上,既看不到云朵的涌动,也看不清乌云的边界,蒙住了视线。
吴青那已被抽空了所有法力的躯体,还继续沉重地堕在地面之上。
青蛇躺在地上,缓缓地将眼睛睁开,任身体虚脱松散地趴着。
他的五经八脉,像是在体内尽数融化消失了一般,每一个细微到简单撑起自己上半身的动作,都是剜肉补疮般跳起的肿痛。
现在,精光不剩的,不仅是他的孑然一身的空壳,还有他内心那座连悲伤都全部流溢而去的诺大废墟。
即使青蛇早就猜到,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白蛇肯定会逃逸而去,可他依旧无怨无悔。
他选择将自己1500年的所有法力,都输送给白蛇。
这是所有神、仙、鬼、怪都阻拦不了的心甘情愿。
痴心至此,为了白玉贞的眼睛,他豁出去了。
青蛇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侥幸地活了下来,还活了1500年这么久,而这,全都源于白玉贞当年救他一命的那个善念。
一念之间,自己就被哥哥救活了,不仅在人间安顿了下来,也在他的庇佑教养下,安逸自在地享乐了500年。
不,应该是1500年。
就算在他那等待白蛇的1000年里,因为自己是个妖精,天天就知横行人世,有恃无恐:想吃人就吃人,想杀人就杀人,想找什么样情人,什么样的情人就会乖乖地送上门来………
而这样的日子,怎能不算得上是快意潇洒呢?
青蛇自思,自个儿的命运辗转奔波至此,既然早已欠下了哥哥一条命,那他也不愿在乎自己的死活了。
“哥哥,正好,我已把所有我拥有的,都还你了。”
这样想着,吴青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走向窗台下,呆呆地看着桌子上菩萨用人间化身所写的、那方昭彰着冥冥天命的红墨水手帕。
本来,他这条青蛇,就是该死的。
本来,他就应该被那条尚未谋面的蟠龙打死。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这一句唐朝诗人的句子,不知怎地,在吴青的脑海里蓦地出现。
对他来说,这可当真是天涯比邻不关心,此心更与古人同的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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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是不屑于去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古诗的。
可在古代那会儿,没有什么互联网的娱乐和空调的享受,大家都流行写些装腔作势的词儿啊、曲儿啊什么的,聊以打发稍显悠长、稍有余闲的昼夜时光。
吴青自然也没少被白玉贞逼着,死记硬背一些可以装点门面的古诗,只为了去迎合那时候凡人们的审美和趣味。
“小青,丢不丢人呀你,身为白府的二公子,要是文气一点的话都不会说,那些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那就让他们笑话去呗。我看啊,他们压根就不在乎我们是什么样子说话的,也会天天有事没事就往白府赶。哎,那些凡人,可真烦!”
“真烦的话,那你为什么还天天还跟那些凡人喝酒,喝得烂醉如泥呢?”
“哥哥,你就不要求全责备了。我虽然有点讨厌他们,可是他们凡人世界的生活,还真是挺好玩儿的,至少是比做一条蛇,有趣得多了。”
“哼,有趣?今天我要你采购的药材,可是细心拣选过了?还有,你今天要学的功课,可全都记熟了?”
“嗯........, 选过了。也记过了。 ” 其实,只要吴青是说出这样的话,那真实的情景就是:他要做的项目都各自只做了一半,就丢给周管家让他安排别人去做,而他自己只想着后续怎么蒙混过关,撇下不管,跑出去玩别的去了。
当年,吴青在每次像这样扯谎的时候,白玉贞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吴青拖着每走一步都快要溃散四落的躯干,将自己轻飘飘地落在昨晚白玉贞坐过的竹椅上。
他坐的位置,侧面有一面穿衣镜。而当他无意中看了一眼镜子,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只见镜中人眼窝深陷且发黑,皮肤干燥发青,脸颊干瘪,宛如影视剧里刚刚被僵尸咬过的行尸走肉,一脸憔悴枯槁的丧苦之相。
他面色发青的原因,一是因为体能丧失后极度缺血;二是他那作为一条青蛇的本相,经由没了法力后只能勉励支撑人体外形的表皮,已经透了出来。
“哥哥,你的眼睛能不能好啊…......希望我1500年的法力,能帮到你。”
白蛇就这样,白白受了青蛇1500年的全部法力,一跑了之。
而青蛇不知道为什么,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时候反倒毫无怨恨了,只一心地想着对方的安危好坏。
傻子,第二个。
青蛇已经变了,他现在跟当年为了许仙的白玉贞相比,不仅变得一模一样,而且还是有过之无不及。
吴青还觉得,他已经用一时的忘我和冲动,不计后果地迈出了不可逾越的一步,彻底摧毁了他跟白玉贞的前路。
从此以后,他们该怎么面对彼此?以什么关系和身份?
青蛇心乱如麻,大脑困惑成了一片充满迷雾的泥潭沼泽。
以师徒?以兄弟?以朋友?以恩人?抑或,以爱人么?
这些,都不对,都欠妥。
而且,更好笑的是,因为青蛇现在丧失殆尽了所有的法力,他再也不可能用任何法术和技能,在茫茫人海之中,轻松地找出白蛇了。
用嗅觉找出白玉贞,则更不可能。
现在他的嗅觉领域,大概是剩下了蛇类的原始本能,只能辐射周身两米左右的范围而已。
吴青已将所有的法力都送给了白玉贞,只要白玉贞想一直躲着吴青,那么,他就能一直躲到天荒地老。
哪怕,是一直躲到两个人都在5000年的时候,灰飞烟灭。
吴青头昏脑胀,坐在竹椅上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喉咙。
因为饿到发昏,青蛇抓着桌角,正止不住地干呕。
“不行,不能再去杀人了,你在小优的墓前发过誓的!”
吴青喑哑自语的话音刚落,清晨里东方的天光,突然冒出了一丝红边,更明亮了一些。
他先是听到了王姐骑着电动车回家的声音,又听到了大鹏被锁在柱子上时铁链撩动的声音,接着,大鹏又开始了它那一惯冲着吴青住处所在的窗台方向上,神经敏感的汪汪乱叫。
不消说,狗吠令吴青更加头疼了。
吴青依稀分辨得出来,王姐在打开房门进屋后,俨然开始了各种收拾打扫的忙乱。
可这些躁动鲜活的、日常生活的琐碎杂乱的声音,反而使他胡思乱想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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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地,为了抵抗那种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一整天,他拼命想办法让自己保持着饱腹的状态。
在捉了每栋楼的楼梯间水泥夹层里躲着的若干只老鼠,拿它们塞牙缝以后,他又回到家,用水杯,一杯接一杯地接着自来水,连烧开都不用,直接灌了下去。
他根本就不怕没消过毒的水,因为蛇类天然地就能跟体内的寄生虫,在一起和谐共生。
虽然几乎将自己灌得胀气,可他那蛇皮袋做的、装不满的小腹,一大杯水下去,才刚在他的肚子上鼓起一点弧度,只消十几秒,就扁平了下去。
吴青好不容易,挨到了黄昏日落以后。
不行,社区的地上连蚂蚁都一只不剩了,他一定要出去买点东西吃。
吴青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房间内的抽屉,将所有仅剩的零钱,钢蹦,甚至几毛的钱都翻出来了,生生地凑在一起,数好了,用皮筋捆成了一大捆。
吴青将那一捆钱扔到了他很熟悉的、和以前经常光顾的一家店老板的怀里,就开始了他的自我拯救计划。
夜摊的老板,在烟熏火燎的炒菜翻铲里,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因为,现在在吴青的桌子上,已经摞起了大概半米高的空盘和空碟子。结果,他还在吃,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是一点没有吃饱的样子。
15碗面,12道菜,9碗汤,还有7笼包子和面食,而这份菜单,仍在继续。
“吴青,你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膀大腰圆的老板兼厨师站在灶台前问道。
他正全副武装,身着油腻腻的长围裙,袖套也一直套到了胳肢窝里。可不管是围裙,还是袖套,都在烹饪的火光里,散发着油光可鉴的棕黄色油点那连成斑块的诱人色泽。
“杨老板,你现在别跟我说话,我好饿……..”
吴青的腮帮子正鼓得满是食物,他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一边不顾形象地猛往嘴里塞着吃的。
他现在无法分心。因为他怕自己一分心,杨老板和他的店员,都会在下一秒,成为自己嘴里的猎物。
开玩笑啊,他身上是整整1500年法力的消失,因而那股饿劲儿,异常地凶猛。
那情形,就跟白蛇刚从雷峰塔下出来后,那种饿极了必须要吃人的逼不得已,没什么区别。
他咀嚼下胃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只是在嘴里轻轻嚼了一两下子,那口食物就被他干脆地吞了下去。
而杨老板店里刚雇来打工的一个小伙子,上完菜以后,看着吴青那异于常人吃饭的方式,整个人都呆住了,只顾着坐在隔壁的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青蛇吃饭。
将那捆钱花光了以后,吴青从杨老板的摊位上起身,拔腿就跑。
“杨老板,不好意思我今晚把你所有的食材都给吃光了。赊下的账,改天你敲我家的门,我补给你。”
“好........哎,吴青你这就走了?”
吴青跑远后,依然饿得头晕眼花。
现在他不敢看到任何一个迎面走来的行人。每个行人的肉身,在他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块块移动着的点心。
可他没了一点儿法术,就不能像之前那样轻巧地化成一股青烟,飞到无人之地的上空然后再降落下来。
如今,吴青只能用双腿跑了。
而且,因为他仅存的一点法力,就跟白玉贞当时喝下了自己那杯盛着稀薄法力的竹叶青酒一样,只能够做到在蛇形和人形之间转换。
其他妖法和能力,一概皆无。
除了能够把自己变成一条蛇贴地溜走以外,吴青已经跟一个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了。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现在比凡人还要脆弱。
在路过杭州城著名的宠物一条街时,青蛇将自己变成一条小拇指一样细的蛇,从楼宇的缝隙或者风管里或者下水道里,先后爬了进去。
他先是把所有的监控用自己的血液混合着唾液糊了起来,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把所有的小狗和小猫,都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只留下了那些同类,那些爬行的宠物。
一整条街的宠物店,就这样在青蛇偷摸的行动下,一夜之间,令所有的温血小动物都销声匿迹了。
等青蛇饱餐一顿猫狗肉之后,夜也渐深了。
当然,这个繁华都市里夜生活的大幕,也该随着深夜开启了。
吴青早在杨老板的摊子上,就散尽了最后仅有的可怜积蓄。
现在的青蛇,已是身无分文。
之前的大半个月里,吴青一直都是变幻成女身,在这家闹市区的夜总会里,跳钢管舞的。
其实,他之所以在这家叫做 “吻痕” 的夜总会里跳钢管舞,是出于自我娱乐和自我享受的成分居多,是为了纯粹的乐趣,并不是取悦谁,也不是贪图什么。
不过,那位看上去像是夜总会的老板,也曾向变成女性的青蛇提到过,“她”那些按时计费的薪水,是会按周结算,并在月底付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