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遗憾的故事。”
顾星棠抬起眼眸。
“俞清欢,你知道未成年故意杀人会判多少年吗?”
俞清欢抬起头:“十年以上,无期徒刑或死刑。”
“你一时杀人,失去的却是一生的前途。”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俞清欢保持了沉默。
“警官。作为一个人,我抹杀了所不能忍受的罪恶,这是值得的。”
“作为一个恋人,我杀死了夺走我爱人生命的畜生,这也是值得的。”
“但作为一个未成年学生,你也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一生。”
“这不值得。”钟见琛看向她。
“高思源是挺该死,但你也不能擅自动用私刑轻易夺走他的生命,恶意杀人是不对的。”
“你应该交给法律来处理,而不是走如此极端的路。”
“高思源死了,你要坐牢不说,陈白予的冤屈也难申,一个死人也不会受到他原本应当受到的惩罚。”
她跷了跷腿:“你这么做,真的是对的么?”
俞清欢垂下头。
“早恋就像彩虹,美好而短暂。”
“要是你不早恋,说不定陈白予就不会死,高思源也会受到应当的惩罚。”
“你不去早恋,就不会去对他产生那么重的感情,之后就不会去为他报仇了。”
“你知道那天高思源为什么要把陈白予叫到他的寝室里去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高思源也喜欢你。”钟见琛的语气依旧冰冷。“残酷的真相就是,高思源和陈白予同时喜欢上你,而你却又给陈白予表明了心意。嫉妒心作祟的高思源在那天晚上对他下了狠手,一不小心把他打成了濒死,之后就发生了悲剧。”
“想想吧。要是你不去早恋,不去对他们两个人中的任意一方显露爱意,那天晚上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陈白予、高思源和黄林就都不会丢掉性命。”
“虽然陈白予依然会遭受霸凌,但他起码可以平安撑到毕业。”
“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该动脑的时间就不要动情了。”
俞清欢落下眼泪来。“原来是我…害了他们…”
“都是我的错…”
“哎,你别哭啊…”顾星棠放柔了声音。
“事到如今,倒也不是谁的错了。如果一定要追究的话,那所有人都有责任。”
“嗯…”钟见琛沉思。
“你别太自责,在爱情面前是没有对与错的。你这个年纪产生爱意是很正常的。”
“美好的事物谁不想去触碰呢?但如果不好好对待的话就会碎裂。”
“对了,你也不要抱有轻生的想法。”
“不是说我鄙视爱情,但是我觉得生命也同样可贵。”
“你不是为谁活而活的,你活着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再说了,陈白予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吧?”
“对不起…警官…”她啜泣。
“对不起?怎么会呢?”
“年轻人嘛,犯错都是很正常的。”钟见琛淡淡一笑。
“俞清欢,十年太漫长了,你熬不起的。”顾星棠有些惋惜。
“你好好配合我们工作,说不定还能获得减刑的机会。”
俞清欢擦去眼泪:“是要我说出…那个组织的相关消息吗?”
“是的。”
“我能问问…如果你们抓住了他们…会判多少年?”
顾星棠深叹:“你放心,这一起案件不会太过牵连到他们的。只是…他们有犯罪前科,我们正在调查他们,现在毫无头绪。”
俞清欢沉思。
“陈白予死后几天班上来了个新老师,就是林老师。”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报仇的念头,后来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去,说是有事找我。”
林澈摘下眼镜,勾了勾唇。
“你想报仇吗?”他问。
拿着练习册的俞清欢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在…说什么?”
“我说,你想不想报复杀死陈白予的凶手啊?~”
她手中的练习册一下掉在地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要报仇的话,我可以帮你~”他捡起练习册。“无法伸张的正义,我来帮你~”
“后来他替我谋策了整个计划,全程由我来实施,他们来辅助我。”
“那你知道「梨园」总共有多少个成员吗?”顾星棠问。
“我不清楚…”她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连这个组织的名字其实都不知道…”
“…那你见过这个组织的哪些人?”
“林老师…没了。”
顾星棠深觉伤脑筋。
看来这个组织的保密性挺高…
“在整个案发过程中,你有给过他们什么报酬吗?”
“没有…”
“行,我知道了。”
“明天陈白予案翻案正式开庭,你想去看看吗?”
俞清欢一顿,原本黯然的眼里多了一丝光芒。
“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陈白予案一翻,就意味着你也即将受到法律的判决。”
“谢谢警官!…”她的话语里藏着喜悦。
…………
“看来这个组织,不是仅仅给钱杀人的那种…林澈提前两个月入校,这个过程肯定不容易。还要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杀人,一丝痕迹都不留下。最让人不解的是,竟然不收一分报酬?……”
“他们这么做,到底图个什么?”
顾星棠内心充满了不解。
“难道真的是为了「正义」?”她看向钟见琛。
“「正义」?”
“顾警官,这年头所谓的「正义」值几个价?”
钟见琛眼神如激不起波澜的碧湖般平静。
“…………”
“我说,在他们心里值几个价我不清楚。”她勾了勾唇。“但在我心里,「正义」永远都是无价的。”
钟见琛嘴抿成了一条线,微微有些幅度。
“那你还真是个好警察。”
“对了,现在案件总体已经调查结束了。今天晚上就回家睡吧?”她托起脸。
“去你家?可以吗?”
顾星棠想起了第一天她说的话。
“当然可以,没有什么可以睡地方比一个刑警的家还安全。”
她脸上露出些许自信的神情。
…………
“林老师,有点晚了就由我来送你回家吧?”
林澈脸上布满了期待。
“那就麻烦你了?”他笑道。
路上宋临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安宝你热吗?要不要把温度调一点?”
宋临安撑着职业微笑:“我没事,刚刚走神了。”
林澈的家住在高级公寓。宋临安停好车,执意要陪着他一起上楼。
“晚上不太安全,我陪你上去吧。”
林澈欣然答应。
要是组织的成员都住在同一所公寓…那岂不是可以一锅端?
“你家住多少楼啊?”
“最高层~”
宋临安按下了数字“27”键。
林澈从包里翻出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垂着流苏的红色梅花,让他想起了那枚刻在记忆里的梅花耳钉。
“钥匙上的梅花…挺别致啊。”
“是吧?”林澈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是我姐姐的钥匙,后来她把钥匙和梅花一起送给我了。”
“噢。你姐姐是干什么的啊?”
有一种可能,林澈的姐姐就是那个黑发女人。
“我姐姐是警察,不过后来退休了。这朵梅花是她从饰品店买的,我很喜欢~”他的言语中透出一丝自豪。
那可以排除了…宋临安想。
屋里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
“林老师,那我先走了,晚安。”
“不来住一晚?”林澈拉住了他。
“我我我…不…不了…”宋临安连忙摆手。“这样太快了点…?”
“好吧~”林澈笑的合不拢嘴。
“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进屋看看。”
他凑到了宋临安耳边:“我家的床,超软~”
…………
6月20日的天气格外晴朗,碧空万里,云卷云舒。
李芸从法院里走出,一抬眼就看见了把车停在旁边的顾星棠。
“顾警官?”
“处理的还好吗?”顾星棠问道。
“还不错。证实了高思源为本案凶手,因为本人已经死亡,所以已经向家属索要赔偿了。”
“这位是?”她看向一旁的俞清欢。
俞清欢有些迟疑:“我…”
“她是陈白予的同学,叫俞清欢。她一直觉得陈白予的自杀有蹊跷,这次的线索也是她提供的。”
“这样啊。”李芸摸了摸她的头。“是个好姑娘。”
“那杀死高思源的凶手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陈白予班上的学生。”
“啊。”她没有太过吃惊,淡然得让人觉得诧异。
“我能问一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这个有规定,不能透露案件相关信息。”
“行吧。总之还要谢谢警官您了。”她微微弯身。
“您客气了。”
等到他们和李芸告别后,俞清欢叫住顾星棠,神色有些复杂。
“顾警官。我可以提最后一个要求吗?”
顾星棠:“你说吧。”
“我想在入狱前…再去看看陈白予。”
…………
公墓正门前有很多卖花的店,顾星棠选了一家买了两束花。
她把白色的那束勿忘我递给了俞清欢。
“谢谢顾警官……”
公墓门周围停了两三辆警车,静静地围观着。
陈白予的墓前很是寒碜,只有两束颜色不同的菊花。
顾星棠欠身把手中的三色堇放在了墓前。
“这两束是你和他小姨送的吗?”她问道。
“不是…我一直没敢来。其中一束应该是王寒送的吧…”
俞清欢蹲下身子,把那束洁白的勿忘我轻轻放在了三色堇和菊花的旁边。
“王寒献花也许是出于心中有愧,而我不来是因为我一直不敢面对。”
“我的心…永远被困在了那个晚上。”
她站起身,眼圈再一次红了起来。
“顾警官,你是一个好警官,真的。”
俞清欢转过身,深深鞠上一躬。
顾星棠内心有了触动。
这一别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回来,本就出于不想留有遗憾的俞清欢更是在墓前驻留许久,一言不发。
碑上贴着的照片中,少年扬起嘴角和献出的花一样灿烂,却永远凝固在了这个夏天。
良久,眼泪已经干涸的俞清欢缓缓起身。
“走吧,顾警官。谢谢你,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也是时候面对未来了。
两人走下阶梯,径直向墓门行去。
“等一下!”
顾星棠转过身,隐约看见一个黑发女人的身影。
是钟见琛。
“钟顾问!你怎么来了?”她心里诧异。
钟见琛缓了两口气,伸出了手掌。
掌心里躺着两枚做工精致的书签,分别刻有字母「H」和「Y」。
“这是……?”
“陈白予那枚是从高思源遗物里找出来的,你的那枚是之前从楼顶上捡的,想必是不小心落下的。”
“现在物归原主。”
俞清欢颤抖着接过书签,泪眼朦胧。
“谢谢你…警官…谢谢你……”
我向你的墓前献上一束洁白的勿忘我,希望你在天堂不会忘记我。
虽然不知道要等到几辈子我们才会再次相见,但没有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
清欢不渡,白茶不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