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凯迪拉着他飞速离开了墓室,顺着甬道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腕。付提亚惊魂未定,回头张望着背后的石门。
“这里不是主墓室,我们中了陷阱。”路凯迪气喘吁吁,语气急促而沉闷,模样狼狈,像是刚经历一场大逃杀。他的防风衣被划出了几道口子,伤口渗出黑红的血迹,散发着幽冷的寒气。
付提亚警觉地打量着路凯迪,“我们在开罗最后一顿饭,吃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个?”路凯迪眉头紧锁,模样有些困惑。
“别问为什么,回答我就行。”
路凯迪用一种智障般的目光看着他,犹豫片刻后答道:“你吃的是库莎莉,我吃的是烤乳鸽。”
付提亚松了一口气,急忙用魔杖照亮检查路凯迪身上的伤口。“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被几个粽子抓伤了。”见付提亚一脸不解,路凯迪只得换个说法,“就是僵尸,会飞的那种。甬道里的那几个哥们儿全都复活了,我跑了好久才甩掉他们。刚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你这个不要命的往乱葬坑里闯。”
“乱葬坑?你不是说这条路通往主墓室吗?”付提亚指了指脚下。
“再看一眼,这条路还是我们来时的路吗?”
付提亚低头望去,才发现脚下的路早已变了模样。原本应该是台阶的甬道,不知何时变成了平坦的石砖路面,地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绝不是他们来时的甬道。
“这地方邪门得很,上次要不是巴德尔在,我们估计找不到主墓室,就已经没命了。”路凯迪盯了他一会儿,唐突地问道,“你听说过尤迩基梯的故事吗?”
尤迩基梯?这个陵墓的主人?付提亚摇摇头,“你不是我的向导吗,我可什么功课都没做。”
现在显然不是讲故事的时机,但路凯迪抱着手臂,一副娓娓道来的架势,“托勒密三世尤迩基梯,是一个伟大的法老。传言说,他因为太过伟大,在人们心中的位置甚至超过了神明,因此引来了神的妒嫉。在他死后,神弄沉了载着他木乃伊的船,使他永世无法复生,永远葬身于黑暗的尼罗河底。”
男人微敛起黑曜石色的狭眸,“你觉得这个传说,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哪个地方都不合理。如果沉没的是船,为什么会有一座陵墓?而且这里离尼罗河十万八千里,这传说也忒不靠谱了吧。”付提亚皱眉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觉得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这段传说的本身,它证明了尤迩基梯是一个名人。如果安娜卡贝尔想要真的藏匿鬼杖,为什么要把它埋葬在一个名人的墓穴中?许多盗墓者都会慕名而来,这样不是增加了鬼杖被盗的几率吗?”
付提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路凯迪说得有点道理,安娜卡贝尔不仅把鬼杖藏在赫赫有名的法老陵墓里,还把藏宝图作为遗物,流传给她的后代。她这么做,不像是在藏匿鬼杖,反倒像在引诱后代去寻找鬼杖。
“人们慕名而来,却都有去无回。你不觉得这座陵墓像是一个陷阱,为了进行某种献祭仪式吗?”他压低眉头,神色诡秘地说道。
献祭仪式?
付提亚默默思考路凯迪所说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献祭的对象是谁呢?难道鬼杖需要死去灵魂的供给,才能维持法力吗?
墓主人在这座地下陵宫中布下法阵,使所有闯入者都陷入幻境。哪怕使用大脑封闭术,都无法幸免于伤害。这么做的目的或许是为了阻止后人盗墓,亦或许如路凯迪所说,是一个诱捕活人祭品的陷阱。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们都必须打破法阵,才能逃出幻境。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通常高阶的黑巫术法阵都需要强大的法力支援。可墓主人显然早已去世千年,为何法阵依旧完好无损?有没有一种可能,墓主人还活着?
难道传言中鬼杖的复活之术,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望着石门中漆黑的墓室,神色变得深邃,“如果这真的是个陷阱,那敌人迟早会现身。”他扫了路凯迪一眼,“走吧,进乱葬坑。”
墓室里阴冷潮湿,气温陡降,比甬道低了好几度。虽然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却能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冷风。密密麻麻的棺材悬浮在空中,像风铃一般摇曳碰撞,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
石砖砌成的墙壁和路面布满青苔,到处都是积水,前方依稀传来水流声。
付提亚举着魔杖在前面探路,路凯迪反握着短刀,戒备地跟在后面。没走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地下河。他把魔杖举高了一些,紫色的鬼火照亮了水上漂浮的小木船。
水面一片漆黑,那艘小船孤零零地漂浮在水中央,像是为他们特意准备的。
直觉告诉他这条船一定有鬼,但他还是给路凯迪使了个眼色,随后用控制术把船拉到了岸边。两人依次上了船,船身便自动向顺着水流向右前方的洞穴漂去。
如果忽视头顶的棺材,刚才的空间像是人工修葺的船坞,随着小船越漂越远,四周逐渐变成了天然原始的地下洞穴。
大大小小的洞穴由地下河连通,有的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船身,有的如宫殿般宽阔宏大。钟乳石构成的洞壁在魔杖的照射下晶莹剔透,像是屋檐下悬挂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美得不可胜收。
可惜的是,上方的棺材提醒着他,他还没有离开托勒密的陵墓。那些棺材像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宝剑,此刻诡异的惬意平静让他越发不安,总觉得洞穴的拐角后蛰伏着阴暗可怖的怪物,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他们。
不出意外,他们很快便出了意外。
驶入一个大型的洞穴后,船在河中央停了下来。付提亚尝试用法术控制船身继续前进,但船底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形成了巨大的阻力。付提亚让路凯迪在船上等着,他自己潜入水中查看。
冰冷的河水十分刺骨,冻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他在水中扑腾了好几下,勉强适应水温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手指触碰到了一些柔软的物质,触感像是水草,但比水草更细长密集,瞬间缠住了他的手指。他用魔杖照亮眼前的水域,发现水里到处都是这个东西,越靠近船越密集,黑乎乎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船底。
他皱眉盯着手指上的细线,正琢磨着这到底是什么,但很快眼前出现的画面,就为他解开了困惑。
那团被黑色物质吞噬的水域缓缓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面目全非的五官浮肿得不成人形,一双腐烂的眼球瞪得溜圆,散发出邪恶诡异的绿光,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它的头和脸颊都长出了细长密匝的毛发,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怪物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嘶吼,周围黑色的物质便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像是无数根细长的线虫,飞速地朝付提亚包围了过去,画面令人头皮发麻。
付提亚来不及多想,赶紧扯断手上的发丝,挥动手臂向水面上浮。他刚在水面上露出头,脚腕便被席卷而来的头发丝给缠住了。他一手扒住船沿,呼喊路凯迪过来帮忙拉他,可那些头发丝力气大得惊人,两人使了半天的劲,仍然僵持不下。
脚腕处传来绞痛感,那些头发像是钢丝般紧紧勒住他的脚腕,皮肤的表面甚至沁出了血珠。头发丝嗅到血腥味变得异常亢奋,一个劲儿往伤口里钻,疼得他冷汗直流。
越来越多的头发丝爬上他的身体,顺着他的小臂蔓延上来,路凯迪也看见了,吓得本能地缩回了手。
这一松手,头发丝立即把他扯回了水里,眼前立即被黑色吞没,头发像是蚕茧般将他束缚包裹,令他动弹不得。后颈处传来一股寒意,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张惨白的人脸紧紧贴着他的后脑勺,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
耳边传来疯狂的呓语,他仿佛被原地石化一般动弹不得,手脚变得麻木,神志也逐渐涣散。他紧闭上双眼,试图封闭大脑,驱逐脑中的那些声音,随后用魔杖召唤出鬼火,点燃了身上的头发丝。
普通的火苗会被水熄灭,而鬼火却可以在水中燃烧。头发丝及其易燃,火势瞬间蔓延成一片。那些发丝似乎能够感到疼痛,立即回缩了好几寸,在水中疯狂扭动挣扎。他抓紧时机往头顶游,扒着船沿撑跳上去,顺势在船板上滚了几圈,扑灭身上的鬼火。
一场鏖战下来,他整个人狼狈不堪,浑身全是细密的割伤,有些发丝断在伤口里,跟血肉融在了一起。但他一刻都不敢停留,趁着怪物还在跟鬼火斗争,赶紧控制船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付提亚……”
他回头对路凯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不确定水鬼是通过什么方式锁定他们的方位的,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比较好。
谁知路凯迪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远处的河面在燃烧。紫色火光的映衬下,一只干枯得几乎皮包骨头的鬼手,安静地搭在男人的肩上。顺着手臂向后望去,另一只水鬼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他们的船,一声不吭地站在路凯迪背后。怪物灰绿色死气沉沉的眼睛,露出贪婪渴求的目光,仿佛他们是两块令人垂涎三尺的五花肉。
路凯迪对他使了个眼色,用手指开始比倒计时。
三、二、一——
男人猛然转身,反手将短刀狠狠地扎在了怪物的脸上。付提亚同一时间使用爆炸咒,将怪物从船上击落。后者发出刺耳难听的呻吟,噗通一声消失在水花里,水面上浮出一串气泡,逐渐没有了动静。
溶洞再次陷入寂静,但强烈的不安感从脊背蔓延上来,似乎眼前的宁静,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铺天盖地地袭来。
果然不出片刻,头顶传来了异响。起初只是低沉的嗡嗡声,他还以为是溶洞里的风,但随着声音越来越响,逐渐演变成了闷雷般震耳欲聋的响动,水面也随之剧烈震荡,卷起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
他循声仰头望去,只见悬浮在空中的棺材正在疯狂地抖动,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具棺材已经打开了一道细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
“快走!”路凯迪急促地喊道。
不用路凯迪提醒,他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他赶紧用法术控制船身,朝洞穴的前方飞速逃离。身后陆续响起巨大的水花声,空中的石棺像是松动的牙齿,接二连三地开始摇晃坠入水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河底回荡着婴儿啼哭般诡异的叫声,漆黑的水面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水花,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缓缓从浪花中浮现……
付提亚不知道这场战斗持续了多久,直到法力耗尽,怪物仍然源源不断地从河里孵化出来。小船被炸成了一滩漂浮的碎木,紫色的鬼火在河面上熊熊燃烧,路凯迪掉入河中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他也被头发丝拖进了地下河的深处,耳边再次传来疯狂的呓语,他已然没有力气抵抗,意识很快陷入模糊。
“处死天煞,保卫利尼坦!”
“处死天煞,保卫利尼坦!”
恍惚间他听见了人群的喧闹,一道刺眼的阳光打进了他的眼帘。他蹙眉睁开眼,漆黑的溶洞消失不见,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乌泱泱的人群。
低下头,他发现脚下是修缮整齐的石板路,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黑甲士兵把他夹在中间,粗鲁地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继续往前走。他身边簇拥着无数穿着色利安服饰的人群,他们手里的木篮子里盛满了烂瓜果和鸡蛋,一边激昂地喊着口号,一边将那些东西扔在他的身上,似乎在以这种方式伸张正义。
这是哪里?温莎主城?
前方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建筑。高大的多立克式立柱撑起了神殿巍峨的穹顶,山花雕琢出天使和信徒栩栩如生的模样,扬起慈悲怜悯的笑容,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宽阔平缓的大理石台挤满了人,两排绿袍禁卫军勉强开出了一道狭窄的道路,不断警告着失控的人群,让他们后退到该站的地方。
这是……奥罗拉神殿?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头疼得厉害,脑袋一片浆糊,记忆如潮水般迅速消退。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们要带他去奥罗拉神殿吗?他要被处决了吗?
他的执刑日……终于来了吗?
他并没有感到奇怪,平静接受了眼下的处境,仿佛为了这个时刻,他等待了很久,早已作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似乎早已在拉曼达监狱里熬过漫长的刑期,如今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审判。
神殿的中央有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的圣火昼夜不断。火盆后是个偌大的祭台,维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