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这不知何处的空间里光线暗淡,气象阴森。一个龛上供着一尊佛像,却是大半身子沉在阴影里,只有头部露出在明亮处。龛前静静燃着一盏油灯,室内无风,火苗却不安分地上蹿下跳,犹如鬼火。满室烟雾缭绕,四下周遭皆笼罩在迷蒙的烟霭中,模糊一片难辨分明。几个僧人模样的人潜在一旁的暗影里念经,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对他的闯入并不理会,只是咪咪哞哞地念经。这气象凄切万分,令他毛骨悚然,好像真是有鬼魅的幻影。
他行至佛前,但见佛前的祭坛上静静躺着一个人的尸身。他被白布覆盖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献给佛的祭品,而他的任务是替佛分解并享用他。这时他才抬头细细端详龛上所供的那尊佛像。他双目紧闭着,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死掉的活佛的尸身。他脸上神态平和,看起来高枕无忧,坐而假寐,头戴一顶花枝编就的佛冠,脸上满敷金箔,与神像无异。
他一把掀开白布,怎么会是他?安安躺在祭坛上,神色安详。身边正放着一把手术刀,他已分不清这到底是祭坛还是手术台,便鬼使神差地开始解剖他的身体。阴惨惨的月光照射在那具尚未来得及发育成熟的身体上,他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医生解剖尸体一般用锐利的刀片划破他的肌肤,顿时鲜血四溅,可诡异的是那血并非红色,而是浑浊的乳白色,宛如爬藤植物分泌的汁液一般,溅到他身上逐渐变至透明。他将他的五脏六腑通通掏出,依次排列。肝脏、脾脏、肾脏……他一一清点着,不对,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他遍寻不见。心脏,他的心脏去哪了?正在他诧异狐疑之际,突然从那尸体的伤口处吐出巨量白色的丝线,风驰电掣般迅速地将他裹成一个茧,只剩下一颗头颅裸露在外。那眼眶中却有泪水滑落,落到祭坛上变成一片片破碎的玻璃。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一轮玫瑰色月亮高悬夜空,那可怖的场景令他回想起来便毛骨悚然,阵阵后怕,逼迫着他必须直面从前被牢牢锁在内心深处的恶魔。可那些场面真切不似梦境,他无法等闲视之。
“我说,你们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谁?什么哪一步?”
“别给我装傻了,明知故问,你和你的小丸子啊!”保成见他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忍不住打趣道:“今天上朝我就发现你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快说出来给本宫开心开心!话说那孩子出落得越发出挑了,已经快变成大人了。”
“殿下您派人去找过那晚那个孩子了吧?”
“关你什么事?别打岔!”
在保成的步步紧逼下他缓缓开口道:“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位名为eros的爱神。”
“什么斯……那是干嘛的?”
“爱神eros主管渴望、情欲和爱慕,能帮人获得美德和庇佑,不论活着的人还是逝者。他引导人类的生活,让人明辨是非,为作恶感到羞愧、为善感到自豪,让社会井井有条。因为每个人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都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所以就会表现出善行和勇气。如果可以建立一个全部由爱人们组建的城邦或军队,那它一定将战无不胜,因为所有人都会极力避免做怯懦羞耻之事,取而代之的是在彼此眼中寻找荣耀的光芒。为爱所做的勇敢举动可以感动神灵,获得荣耀和奖赏;反之人将会受到鄙夷和折磨。”
“所以呢?你拐弯抹角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
“在古希腊时代,最崇高的爱情形式是在一个成年男性和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子之间缔结的,爱人的就是已经成熟的成年男性,被爱的则是未经世事的青年男子。他们生活在一起,年长的一方将对年轻人进行各方面的教育和引导。如果这些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能第一次学会爱人并为之付出,大概是神灵们会很高兴看到的进步。”
“噗……”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辩解的神色,保成忍不住嗤笑了起来。
“殿下您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只是忍不住哈哈哈哈……”
“殿下,”他佯装嗔怒道:“我是在很认真地对您讲话,如果您不想听,那微臣识趣闭嘴就是了。”
“诶?我说你哪来的这么大脾气?我笑笑还不行了?你别吊人胃口了赶紧说!”
若朗恢复正色继续道:“这是年轻人的一段重要人生经验,年轻的男子一旦成熟长大,就会退出这份感情,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去结婚生子……”
保成皱眉:“哦?那这么说,如果成年后继续维系这段感情就是不可被接受的了?”
“是的,神会偏爱被爱且懂得珍惜的一方。回报和感恩他人的爱是值得赞扬的。”他的脸颊上浮现出了浅浅的红晕。
“我有不同意见。爱是不分年龄的,能终其一生的爱才是至高无上的真爱,始乱终弃见异思迁就是为人所不齿的。”
“殿下,爱是复杂的,就其本身而言,它既无所谓荣耀也无所谓羞耻,它的性质完全取决于其所引发的人的行为。”
“什么行为?”
“爱让万物和谐共生,调和平衡。对□□的爱欲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一旦所爱之人的□□衰败了,他就远走高飞,毁弃从前的一切信誓。但灵魂之爱是神圣的,灵魂和才智可以超越人的有限抵达永生和不朽,是须臾通往永恒的道路。” 他顿了顿,避开保成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欲望。”但慌张和闪躲的语气却泄露了他此时此刻的虚张声势。
“你慌什么呀?照你这么说,人的精神才是至高无上的,而□□是卑下的?”
“是的,但也不完全是。”他略一沉吟,“爱是有梯度的,人一生将经历爱的不同境界,灵魂的孕育比□□的繁衍更为伟大,灵魂会在美之中孕育出不朽的果实。但对灵魂的爱也并非爱的终极。”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爱是从美好的身体开始,到灵魂,到广泛存在于万物规律中的美,到最后会领悟到美的本质而非表象,才会被众神所爱,抵达永恒和不朽。”
“美的本质?”
“是的,对美本身的爱才是究极之爱。古希腊有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叫苏格拉底……”
“什么……没有底?”
“不,是哲学家苏格拉底,殿下。”
“哲学家,那是做什么的?”
“哲学家就是追求智慧的人。”
“就是博学多闻的人呗?”
“不不,知识和智慧是不同的。博学并不一定使人智慧。智慧是将零散的知识编织成整体,使心灵趋于完整。这正是哲学家们的毕生所求。中国上古时代的先贤孔子和老子都是伟大的哲学家。”
“就像老子的学说所讲‘绝圣弃智’、‘可道之道非常道’,这二者之间就是所谓的可道之道与不可道之道的分别,对吧?”
“正是。苏格拉底认为真理之爱是不对等之爱,因为它是一个智慧的成年男性对一个纯洁的少年男性单向的知识启蒙。这种爱更确切说是真理引导之爱。”
“可难道不是只有两个平等的人之间才能产生对等的爱吗?”
“可爱同样源自生命缺憾的不完满状态。人都追求爱,可人所追求的往往是自己没有的事物;人如果追求自己已有的事物,则是因为想要永远拥有它们。最无知的人是不会追求美好的事物的,而最有智慧的人已经拥有了一切,自然也不必要去向外追求什么了。所以爱慕一定是中间态,既不是一无所知的物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是既不完满也非一无是处的人。人都需要爱来通向永恒的智慧,所以爱的终极是通向思想这一最高目标。因为它的普遍性和不朽性可以抵制令人憎恨的死亡。”
“你这绕来绕去的,都给我绕晕了!”他大步流星地将若朗甩到身后。
“请您让我说完,殿下。我是一个无知的人,这是我唯一知晓的事……”
“算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安安年纪也不小了,皇父已经给十弟定下亲事了,估计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他转头对若朗道:“就像你说的,就要到他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可是……”
他拍了拍追赶上来的若朗的肩膀,“就算你是这么想的,你能确保他和你是同样的想法吗?他还年轻,你怎么能保证你的私心不会毁掉他未来的人生呢?”
他心绪烦乱,踏着初起的秋风来到安安的住所。他望穿秋水,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他照例扑向他的怀抱,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向他展开双臂,他环住他的腰仰望着他,眼神中是炽热的渴望,而他却只是轻轻地推开他,脸上浮现出他未曾见过的冷淡。
“十二阿哥,您的病已经痊愈了。微臣明天便去汇报皇上,您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不必再继续住在这里了。”
什么?他的脸上先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错愕和失望接踵而至。席卷而来的恨意自他眼中喷薄而出,那是一种被背叛、被弃置的愤怒。
“你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这里。这里不属于你。您应该和您的兄弟们一同读书和成长,那里才是属于您的世界。起风了,您多保重,微臣先行告辞了。” 一片凋零枯叶在空中盘旋着顺着他的衣摆坠落在地,他多想最后一次替他理顺散乱在风中的发丝,可伸出的手终究还是缩了回来。他又何尝不是依依不舍,可若放任自己泥足深陷则后果不堪设想,一切即成的秩序将分崩离析。他们就像两条偶然交汇却注定要在岔路口分道扬镳的河流,往后余生只能沿着各自的河道向前流淌,或许再也无法相交。但他们终究要面对各自的风景,美丽也好荒凉也罢,孤寂和落寞才是人生的常态。好在最终每个生命都会消逝,就像百川终将汇入大海。他步履匆匆,迫使自己逃离那些万华镜般芜杂错乱的记忆,可安安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脆弱,他的无助,还有他最后的愤怒。那个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孩子,如果他的命运注定是孤身涉过海滩,那这便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而他能做的也只有站在自己的路途上遥望他,默默祝祷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