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国。
战火纷飞,国破家亡。
马车颠簸地在山林小道中行着,迟钰抱着暖炉,不安地在脑中一遍遍回忆原书中提到的细枝末节。
突地门帘被拉开,露出少年的身影,季洛淮翻身上车,坐到迟钰身边。
“我有点紧张,就来了。”
迟季两家交好,逃亡的时候在一起走。迟钰看到他也松了口气,却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们两家家境再殷实,也有断粮的一天,天灾人祸,现在国中闹着饥荒,浮尸遍野,人都饿得啃树皮。他们正隐姓埋名逃向邻国,但敌国泯灭人性,不放过一个离国国人,这样耗下去根本没有尽头。
迟钰记得,原书中写过季家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季母和季洛淮两个人。
而季洛淮在万念俱灰中绝望黑化的契机,正是在危机关头季母护住了儿子,在儿子面前被残忍杀害的画面。饥荒之下,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在饿疯了的畜生眼里意味着太多。
季母用自己给季洛淮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一个孩子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为了救自己而被烹煮分食,躺倒在肮脏发臭的乱葬岗流了三日血泪。
知道是母亲救下来的这条命,季洛淮像草根一样顽强地活了下去。他很快接受了邪神的继承,掌握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又化身地狱恶鬼,杀回敌国,无尽地屠戮。
再之后,他落入陷阱,失忆,被仙尊带回仙山。
这和季洛淮之后经历的各种生死冒险不一样,虽然很自私,但是他不想看到季洛淮失去家人,痛苦中黑化入魔。
迟钰浑身发抖。
“洛洛,你相信我吗?”
不等季洛淮说话,他又道:“我会保护你的。”
迟钰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知道战乱总有一天会发生,一早就准备好了各种逃难的准备。
他说服了自己家的家人,带着季洛淮一起劝两家长辈做好逃亡的准备,眼下只要过了到边境小镇的这段路,就能通过接应逃到他国。
沉浸在思绪中,没过一会,迟钰后知后觉地发现季洛淮没有回应他,他转头看去。
灰蒙蒙的日光透过窗帘,因颠簸时有时无地投射进来,却衬得眼前的场景更静,静得好似一幅黑白画。
季洛淮坐在迟钰的对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迟钰,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倒影。
不知道为什么,迟钰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波动的情绪,少年坐着的那个地方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大片的阴影落下来,隐没他的半张脸,墨色的瞳仁反射着无机质的光。
而披风上的那圈毛领更是衬得他雪白的脸更为刺眼,散发着幽莹的光晕。
迟钰的心跳诡异地慢了半拍,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还没等他关心,季洛淮突然欺身压过来,在他耳边说:“小钰,有劫匪,一会我数三个数,我们从车上跳下去。”
什么?!有劫匪?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明明只要再走一段路,就能到镇子上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马的嘶鸣声、人的呼喝和刀剑交锋声。
季洛淮当机立断地带着迟钰跳车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深处逃跑。
劫匪自然发现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跑了,甚至骑马追来,季洛淮把他们的披风往路上一扔,护着迟钰一转头就往山坡下滚去。
寒风凛冽,两个人又在冻得坚硬的冻土上滚了好几圈,迟钰浑身上下狼狈至极,磕得头破血流,季洛淮也没好到哪里去,把他压在一个土坑里,许久都没动。
季洛淮如墨的长发散了,丝绸一般落在迟钰的颈间、颊边,冰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迟钰闻到那若有似无的冷香,愣愣地看着季洛淮,看到他那姣好的唇。
“在那边,快追!”马蹄声靠近又远去,侥幸他们没被发现。
两人又匆匆起来,手牵着手,找一处安身之地,可没过多久,天空竟然开始飘雪,无疑是雪上加霜。
家族的车队再也找不见了,迟钰默默安慰自己这一劫过去之后,等他们安全了再去那镇子上寻找家人......
想到这,迟钰抬头看了一眼季洛淮挺拔的背影。
“嘶......!”少年突然痛哼一声。
迟钰这才发现季洛淮额上冒着冷汗,走路已经维持不住正常的姿势。
他一惊,连忙上去撑住摇摇欲坠的季洛淮。
没想到刚稳住,脚底下的雪层突然开始打滑,两个人瞬间不受控制,一路打滑,疯狂滑到了十几米开外!
猛地,迟钰感觉到一阵地心引力——两个人狠狠地摔进了一个幽深的地洞里。
“嘭——”
迟钰摔得两眼发黑,头痛欲裂。
清醒了之后还反应了三秒,才接受现在的情况:
他和季洛淮一起掉到了一口枯井里,抬头只能看到小小的洞口中灰蒙蒙的天光。
完、蛋、了。
迟钰顶着流了血还发晕的头去看季洛淮的情况,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吓得迟钰差点说不出话。
喂,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要是折在这里,他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
看着季洛淮虚弱地睡着了,迟钰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季洛淮这可是这本小说的男主,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领盒饭的,他好不容易和主角打好关系,大腿可还没抱呢!
雪偶尔从井口遥遥飘落下来,迟钰咬着牙,等着有人从井上路过,把他们救出去。
/
就这样捱过了一个天明,迟钰神志不清,朦胧中听见季洛淮呢喃着水。
他一激灵,及时地把井里还没融化的雪喂到了季洛淮嘴里,季洛淮喝了点水,没过一会又睡着了。
心一放,迟钰马上感受到了饥饿。
一等,又是两日。
情况不好,外面已经很久没有雨雪了,迟钰拿吸过水的衣服,递到季洛淮嘴边。
可是喂到嘴边,季洛淮却并不张嘴,迟钰以为他没注意,开口道:“洛洛,喝吧。”
他自己吓一跳,才几天没喝水,嗓音就如此沙哑了。
井底很黑,迟钰直觉感受到季洛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我不会喝了。”
迟钰顿了一下:“还剩好多呀,洛洛,不要闹脾气。”
迟钰先发制人,季洛淮却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久没有喝这雪水了吧。”
黑暗的井底久久没有人说话,寂静且寒冷。
“洛洛,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也许没有呢?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想要那个人是你。”
少年的原本清朗声音同样变得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迟钰心里只有一个答案,到底是季洛淮重要,还是他这个其实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重要?他也没想到过原来自己是这么无私的一个人。
“季洛淮,我说了,相信我。”
迟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本来打算要喂给季洛淮雪水吞进嘴里。然后在季洛淮震惊的神情中,又嘴对嘴地将唯一的食物渡了过去。
柔软的唇相撞,冰凉的雪水迅速被渡进季洛淮口中,而迟钰一下变得极其狡黠,喂了进去便马上分开,不让季洛淮还回来,只得把水都咽下。
“你......!”
“卑鄙?无耻?”迟钰乐得笑起来,又笑不了多久,躺了回去。
黑暗中季洛淮不得不用深呼吸来平复过快的心跳,脸色一片飞红,可惜迟钰根本看不见俊朗少年羞恼的样子。
“知道了就听话一点,不要逼我用这种手段喂你。”
季洛淮虽然羞恼,却并不好糊弄:“我说过,我不会再吃了!我只吃属于我的那一份!”
迟钰也态度强硬起来:“季洛淮,我也说了,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你不要让我的努力都白费!”
两个人在井底大小声,迟钰说完之后,感觉眼前冒金星,季洛淮也并没有再接嘴下去,可黑暗中急促的喘息清晰可闻,估计气得不轻。
迟钰和季洛淮认识这么久,从没有一次因为意见分歧吵过这么大的架。
只有这一次。
彻夜无言,就这样又熬过了一日,在这个好似能埋葬他们的井底,已经待了四日了。
晚上迟钰坐在地上冷得睡不着觉,数星星。数到一半,他和季洛淮说话,说着说着才发现,季洛淮已经没动静了。
/
好冷。
水......
好甜,甘甜的味道。好多水......在做梦吗?
已经死了吗?
好甜,香甜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腥味......
好像看到黑暗中的光芒,恍惚间十日焚身,仙界坍塌,天道毁灭,生灵涂炭,世界走向终极的惨相走马灯一样出现的眼前。
一滴又一滴,天空永恒地下着血雨,竟然久违地感受到近乎荒诞的平静,仿佛世界本就是这般死寂。
这是什么?脑海中恍然划过许多未曾见过的画面,是梦吗?
不,不对。
季洛淮猛地睁开眼睛,日光几乎要把视网膜撕裂,而迟钰苍白的面容更是令他头疼得几乎昏厥。
喉中的水——
嘴唇上横着的是少年微凉的手腕,汩汩液体流入喉中。
那是......迟钰的鲜血!
迟钰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解释,只是觉得喂够了,把手腕收了回去。
唇边那温热的感觉让季洛淮的心坠入谷底,嘶哑地道:“小钰......”
话没说完,黑暗中隐隐传来抽噎的声音,像是檐边簌簌落下来的雪。
“你......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