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宫。
“什么?!竟真的是白中雾上奏恳请父皇下旨整改掌书局!”盛浣归端坐着,一怒之下将案上层层叠放的各类糕点尽数打翻在地。
“这就是他白辅国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吗!”
一旁的平真未出声。
“晨昏好不容易如愿担此重任,未等有一番作为,就要搁置公事配合整改掌书局。他在朝中并未树敌,对各官皆是以礼相待,那白中雾到底为何要如此做?他是想与我盛梨为敌吗!”
“本宫此前明明同他说过,他与晨昏皆是居安臣子,本为一体,若做不到政见相投,也需井水不犯河水。他白中雾可有将本宫的话放在心上!”
众宫女在平真的眼神示意下皆弯下身子,小心地捡拾起糕点置回案上。
“平真。”盛浣归道。
“在。”
“本宫派去为难白中雾的那些人是吃干饭的吗?这么久了,也没做出一件让本宫满意的事来!”
平真几分为难:“殿下,他们人单力薄的,实在是太容易被大公子收拾了。”
没办法,谁让白中雾一早就看出那些人是盛浣归派去的虾兵蟹将……
盛浣归此时已是怒极,大喊道:“去白府让那白中雾来见我!”
平真低声劝道:“殿下,今日并非大公子入宫的日子。”
“本宫身为居安长公主,想见一个臣子也不行吗?”
平真摇头。
“那公主想见准驸马也不可吗?”盛浣归冷笑。
平真仍旧摇头,冷静地道:“驸马是公主之夫,更是陛下之臣。未得陛下旨意,长公主因政事私下邀一阶重臣入宫,怕是不合礼法。若是让陛下与百官知晓……对您与大公子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言外之意是:关乎朝堂之事,断不可在迎风宫中议论。
“倒是如此。”听见平真提起父皇,盛浣归终于冷静了些,盯着收拾糕点的宫女们若有所思。
平真了解盛浣归,吩咐宫女们道:“你们几个手脚麻利些,将这地上的糕点残渣打扫干净。另外,这些糕点都是御膳房的尚膳正精心为殿下调制的口味,不可浪费,你们就寻些理由送进浣衣局去,分给那些年长的宫女吧。”
“是。”
盛浣归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额间那梨花式样的花钿与她发髻上的梨花银簪交相呼应,再配上那略显怒色的鹅蛋脸面容,竟有种别具一格的动人之美。像雨后的五瓣梨花擎着雨珠,重压之下摇摇欲坠却仍旧自有风韵。
盛浣归沉默的间隙,宫女们早已收拾完糕点退下了。
宫内只剩盛浣归与平真,几名心腹宫女守在外面。平真熟练地紧挨着盛浣归坐下。
见宫内没了外人,盛浣归靠近平真道:“他白中雾不可无旨入宫,那本公主便出宫寻他。我定要与他当面说个清楚。平真,你觉得可好?”
“这……”平真卸下往日在宫女们面前的冷酷伪装:“殿下,过几日便是大公子按惯例入迎风宫的日子,您大可不必非要今日见大公子一面问个明白。就算您实在着急,大公子最近多数时间都在太子殿下的承冠宫内,您去承冠宫也能见到他。”
“我看您就是太在意宋掌书的仕途,才这般等不及。您仔细想想,大公子做过的所有决定,哪个不是深思熟虑的。况且大公子其人向来光明磊落,所做之事无不为国为民,又怎会有针对宋掌书之举?”
“而且朝中早有人提及此事,只是陛下未曾放在心上。时隔这么久,为何偏偏是新任辅国的大公子旧事重提呢?我看是某些人故意安排大公子出这个头,让您动怒责难于大公子闹出些事来也未可知。”
“也对,本宫竟差点着了那些老臣们的道。他们一个个的,现在巴不得白中雾出些事好让他们有本可奏!“盛浣归听着平真的话,反思起自己:“他那人,倒真不会有闲心算计旁人,难道真是我太过冲动狭隘了?”
“嗯嗯。”平真双手托着脸,诚实地点起头,乖巧得可爱。
“好吧,我不该怀疑他的。”盛浣归对着平真耸肩。
“话说大公子他……”
盛浣归来了兴趣:“他怎样?”
“今日……”平真调皮地卖起关子。
“你这小丫头,快说!”
“大公子此刻便在太子殿下处!”
“此刻?”盛浣归一愣:“你这鬼丫头,刚才为何不说?”
“我只是想让您先冷静冷静。”平真笑道。
平真仔细观察着盛浣归的神情:“殿下若想去,可需趁早,不然……下次与大公子‘当面对质’的日子就不知是哪日了。”
盛浣归疑惑:“这话是何意?”
“嗯……”平真挪着屁股,又熟练地坐得离盛浣归远了些:“大公子他派人过来说,他最近要帮着整改掌书局,日后无事大概都不会再来了。”
“什么?”盛浣归起身,伸手轻轻掐上平真圆润的脸蛋:“平真!你又才说!”
平真笑道:“哎呀呀——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找准时机开口嘛!奴婢错啦,长公主殿下。”
盛浣归松开手:“我不是说过,你不准像旁人那样整日自称‘奴婢’,再这样我可罚你了!”
“好好好。”平真应答着。
“那长公主殿下,我们到底何时去承冠宫呢?我,同您。”
盛浣归想来想去:“现在便赶过去。”
盛浣归同平真来到承冠宫外。
“长公主殿下。”侍卫同宫女们行礼。
“起来吧。”
“是。”
“长公主殿下可是来见太子殿下?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盛浣归拦下那宫女:“不,不必。”
“殿下不进去?”平真问。
“让我再想想。”盛浣归发着呆,有些犹豫,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与白中雾说个明白了,但心中似乎还有话想问……
平真只好守在盛浣归身旁,陪她一齐犹豫着。
“殿下?”
耳畔突然传来温润的男声,盛浣归抬起头。是白中雾正从盛宴宫中走出。
“大公子!”平真惊喜地喊道,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后立即伸手捂住嘴。
盛浣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被她迅速遮掩,她强装一脸冷漠地开口道:“是白辅国啊,这么巧。本宫来找阿宴说说话,不想你也在此。”
“哦?不过殿下不带侍从,主仆二人来此,倒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白中雾一语道破。
心思被拆穿,盛浣归脸色稍显难看。
“殿下这般,想必是为了整改掌书局一事吧。可是亲自来为宋掌书鸣不平?”
盛浣归不语。也算默认了白中雾的话。
白中雾一笑:“殿下有殿下的顾虑,臣自有臣的考量。殿下若认定臣是存心所为,那臣也没必要自辩了。”
“是我狭隘了。”盛浣归突然说道。
白中雾略微愣住,没想到盛浣归沉默良久开口说的是这句话:“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所作所为自有你的道理在。大局为重,是本宫因着私事一时错怪于你。还……还暗中指使人屡次为难于你。”
“殿下这是在……”白中雾看着眼前的盛浣归:“认错?”
“犯错便认,有错便改。本公主还是做得到的。”
白中雾投去温柔的赞许的目光。
盛浣归借机问道:“那日后无事不入迎风宫的事,是白辅国你私自决定的?”
“是。”白中雾直言道。
“你就不怕父皇降罪于你?”
“长公主殿下难道还未受够吗?”白中雾反问起盛浣归。
“什么?”盛浣归有些懵。
“陛下为着他的权衡之术,乱点鸳鸯谱便罢了,还特意降旨迫使殿下与臣每隔七日于迎风宫中一见,对毫无感情的男女二人来说难道不算折辱?”
“大胆!白中雾,你不要命了?”盛浣归紧张起来,环顾着四周,他白中雾竟敢在众人面前议论起父皇的不是。好在这不是旁的地方,是阿宴的承冠宫。
“臣所言,不过心中所想。偌大的皇城,身不由已,命不由己,臣便要争一争这言行由己。殿下觉得,可好?”
“言行若由己,你哪还能有命活了?白中雾,你是嫌上次进慎刑司没死成是吗?”
盛浣归真是读不懂白中雾,永远有那样一股执念,永远要做泥潭里的清流。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求自保,所有人都在向后退,唯独他白中雾,不要命地直行着。
“父皇若降罪,你……”
“殿下不必忧心,陛下若降罪,也只在臣一人。”
盛浣归无语,她忧心的是这个吗?
“那你整改掌书局的打算岂不是成了泡影?”
“臣自有安排。无论是进慎刑司,还是罢官,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得罪天子,你是要亲手葬送你的锦绣前程?”
“前程断送,也只能说明臣不适合做官,臣自可去别处另寻法子做臣想做之事。”
这倒是……倒是让她盛浣归无话可说。
“白辅国行事还真是妥当得很哪。”盛浣归苦笑道。
“好了好了,中雾,瞧瞧,你都把阿姐吓成什么样子了。”盛宴笑着走出来。
“阿宴?”盛浣归皱眉:“你刚刚说的什么?”
盛宴走上前,轻拍上白中雾的肩膀,二人站在一处:“阿姐,让中雾不再去你那儿,是我向父皇提议的。我早猜到你会来兴师问罪,便让中雾提前等在这儿。”
“你小子!”盛浣归狠狠掐着盛宴的耳朵,“真是要吓死阿姐了!”
“啊——”盛宴本欲躲着盛浣归却还是被抓个正着,“阿姐,疼死我了!”
听见盛宴喊疼,盛浣归这才停手。
盛浣归走近白中雾:“白辅国,仗着有阿宴撑腰,你也是敢唬本公主了?”
“臣不敢。适才所言,除去承认私自决定无事再不入迎风宫外,皆为实话。”
盛宴也帮着白中雾说话:“是啊,阿姐。其实一开始中雾确是要私自决定,是我觉得不妥,才替他向父皇提议此事,所幸父皇应允了。”
盛浣归审视着盛宴:“阿姐姑且信你。”
盛宴注意到盛浣归额间的梨花花钿:“阿姐额间是梨花花钿?”
盛浣归点头:“怎么了?”
“很好看。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中雾同阿姐一样,对梨花情有独钟。”
“哦?”这么多年,盛浣归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同她一样,对梨花情有独钟。
她试探着询问白中雾:“是因为梨花纯白无瑕?简洁素净?”
这是宋晨昏当年得知她喜爱梨花后所说的。
白中雾眼眶微红,迅速平复好情绪后缓缓开口:“梨花确实如此美好,只是……臣最喜它花开五瓣,因为臣幼时家中有五口人。臣最初所愿,是与家人过一生宁静无忧的普通日子。”
盛宴站在一旁,不解地笑道:“中雾,这也能算爱花的理由?”
盛浣归愣住,其实她喜爱梨花也是这个原因,只不过未曾对任何人提起。小时候她常常想,如果她出身平民,就能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受尽宠爱,过上和父母外祖父母一起生活的五口之家的温馨日子,再不受皇家束缚。
未曾想,冥冥之中,是白中雾最懂她。或者说,是白中雾最像她。
一样的深陷其中,一样的拼命挣扎。
在抬头仰望高空的时刻,他们都想永远留住唯一的那束光。
那普照众生离苦的救赎,高悬于九天之上。
不同的是,白中雾那束光将照耀整个居安。而她还没想好,她的那束光到底是什么,又应该是什么。
“那阿姐呢?阿姐为何钟爱梨花?”盛宴问道。
盛浣归缓过神,笑笑:“自然是因为梨花纯白无瑕,简洁素净啊。”
“哦。”盛宴没放在心上。
“阿姐,你该夸我才是。有我的提议,以后你和中雾终于不用受苦了。虽说我们都是一样身不由己的人,但痛苦能减轻一分是一分。”
“还有,阿姐你来之前,中雾已经同我说过,他尊重你对那宋晨昏的情意。即使你二人不得已要不日成婚,他对你们心里也只有祝福,并无其它。”
“那……”盛浣归勉强笑道:“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