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春,今夜的风吹的格外温柔,厚重的云层散去,满天星子璀璨异常。
酒楼上格外空旷,楼下是万家灯火。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苏栀收回望向楼下的目光,“你身上还有伤,在外面待久了会……”
谢衍知伸手,冰凉的食指抵住她温热的唇。
“嘘,先别说话。”
苏栀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的身子僵硬,机械般点了点头。
谢衍知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将被灼烧的发烫的手藏到身后。
过了会儿,苏栀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回头看去。
谢衍知在摆弄一个牛皮纸制成的灯笼。
“这是…灯笼吗?”苏栀走近问。
“算是,”谢衍知垂眸道,“正月十五,本来打算处理完雍王的事,回府带你去放天灯,没想到后面牵扯出一通琐碎的事,耽误了。”
“放天灯。”苏栀指腹擦过粗糙的竹麻纸,“我听母亲提起过,是有祝福祈愿的寓意。”
“是,要不要许个愿望?”
苏栀眼底光亮忽闪忽灭,“感业寺许的愿,还没实现呢……”
“兴许是时候未到,再许一个试试。”
苏栀犹豫片刻,接过孔明灯。
松脂在孔明灯内部燃烧,苏栀松手,鼓鼓囊囊的灯体朝天边而去。
苏栀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手刃仇敌,我不需要依靠这虚无缥缈的愿望,但是如果上天真的有灵,请准许信女留在谢衍知身边吧。
华灯初上,楼下如往常一般喧嚣热闹。
谢衍知注视着少女微颤的眼睫,按捺住内心想触碰的冲动。
如果可以,苏栀,我也想做你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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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京州城内的大街小巷流言四起。
“听说了没,雍王府的前世子宋子旭,压根就不是因为什么御前行刺才被斩首的!”
“啊?那是为何啊?”
“好歹这也是皇亲国戚,说处死就处死了?”
茶摊上,一人大口喝了一杯茶,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今陛下管他什么皇亲国戚还是凤子龙孙,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欸,那他到底是到了什么事啊?”
“听说前不久,雍王府闹鬼,这个宋子旭啊……”说话的那人奸笑一声,俯在另一人耳边说了什么。
那人吃惊不已,“这…真的假的啊?”
“这还能有假?宋子旭欺男霸女久了,自然连鬼神都看不下去了,若不惩治了他,皇家的尊严何在?”
隔了两桌的距离,青鸾摇了摇头,“看来啊,这宋子旭如今就是不死,在这流言满天飞的京州城,也待不下去了。”
元翊兴致冲冲的道,“死了那是让他占便宜了,听世子的意思,他那日派去的那个亲信,目标压根就不是世子,是惊蛰姑娘。”
“也难怪世子下了这么狠的手,要将宋子旭置之死地。”青鸾放下茶杯。
一日后,拉着宋子旭的囚车由天牢出发,一路从朱雀大街至菜市口。
沿途,百姓群起激愤,朝着活死人一样的宋子旭扔着烂菜叶子。
“这种人,给了他皇权富贵的命他也接不住!”
“因果有报,如今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死都是便宜你了!”
………
声音穿到了与朱雀大街不过一条路相隔的定安侯府,苏栀为谢衍知缠着纱布。
听到动静,谢衍知冷笑一声,“不该让他死的。”
苏栀看了眼窗外,继续忙着手下的动作,“定安侯三日后启程,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少喝一点酒了。”
听到父亲又要远赴边疆的消息,谢衍知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平心而论,他作为儿子,自然不一样不惑之年的父亲独自一人守在闷热潮湿的南疆。
可作为臣子,他清楚的知道,南边的流寇不比北边的边境小国好对付。
他们惧怕定安侯,所以只有父亲一年一年守卫着南疆,才能换来大宁境内国泰民安。
“你怎么了?”苏栀帮他包扎完,看他一脸凝重,忍不住问。
“哦…”谢衍知回神,“无事。”
苏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端着盆子里的血水心事重重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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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侯走的这一日,艳阳高照,冬日的寒凉总算是过去了。
百姓们纷纷前来践行,将自家的粮食布匹往装着粮食的马车上塞。
苏栀站在谢衍知身侧,若非亲眼所见,她也绝不可能相信,天下真的会有百姓,心甘情愿将粮食奉上。
从前,自己的父亲每每出征,赋税沉重,她能看到的只有百姓们眼中对生存下去的绝望。
阳光映射的眼睛生疼,苏栀垂下眼睫,恍惚觉得,宁皇好像真的是一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
也难怪,他上位后,能够力挽狂澜,将濒死的大宁皇室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宋妧和定安侯说着体己话,送别多次,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妧儿,不必担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等今年我将流寇肃清,就向陛下请旨,留在京州陪你”
谢衍知远远的看着自己的父母割舍不下,看着那个快要年过半百的父亲再次远离家乡,心中一阵酸涩。
“谢衍知,”苏栀声音不大,在人群中并不突兀。
“嗯?”
“去和你爹告个别吧。”苏栀道,“下次再见,又是一年后了。”
看着谢衍知走过去,苏栀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窥探别人家庭美满的丑角。
帝姬的尊位和荣华富贵在她眼中,并未有多么真贵,她渴望父母恩爱,兄弟姐妹彼此扶持。
只可惜,她的兄弟姐妹早已身首异处。
她的父亲…永远对不起她的母亲。
眼泪从眼眶中滑落,苏栀偏头,轻轻用擦干。
人群推搡间,苏栀揉了揉眼睛。
那地方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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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侯走了没过几日,宋妧就准备启程去佛寺了。
天气不错,苏栀在后院晒着库房里捂了一整个冬季的药材,枕雪款款而来,拍拍苏栀的肩膀。
“惊蛰,夫人唤你过去。”
苏栀拨动药材的手一顿。
推开房门,里面飘着药香味,婢女们都守在外面。
关门时,苏栀特意递了个眼神给画意。
“姨母近几日感觉身子如何?”苏栀笑意盈盈地问。
宋妧打趣道,“有你这么个妙手回春的医师在身边,能不好吗?快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苏栀端正的坐好,她隐约觉得,宋妧今日说的事绝不是什么小事。
宋妧捻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残留的汤药,轻声道,“惊蛰,你也知道,我长年累月不在府中,这侯府后院的事一直都是交由周管家来打理。”
苏栀点头。
宋妧身子不好,又一直住在佛寺,谢衍知尚未娶妻,府里的事全都是由下人一手操办。
无端的,宋妧怎么会提起这个?
想到这里,苏栀心一沉,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
莫非,宋妧是打算给谢衍知定亲了?
没注意到苏栀心如死灰一样的脸色,宋妧长叹一口气。
“你还有不到一个月就16了,也是议亲的时候了。”
苏栀正在破裂的心忽然停了一下,随后裂的更碎了。
完了,不是给谢衍知定亲,是给自己定亲!
“那个…姨母…”
苏栀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之前拒绝了人家的好意,总不能现在出尔反尔吧。
再说了,谢衍知什么心思还犹未可知。
宋妧从桌上拿起一块对牌,交给苏栀。
苏栀没接,看了一眼,有喜有愁,“姨母…这是?”
“府中对牌。”
高门大户的后院,向来都是由主母掌管府中对牌,处理后院之事。
宋妧不在府中,让管家代为掌管也没什么不好。
可自己…毕竟才来了定安侯府半年。
“拿着。”宋妧将对牌塞到苏栀手中,“惊蛰,姨母知道,你对衍知没那个心思。”
苏栀摸着手中的对牌,有些爱不释手,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生疼。
怎么没有?
自己有!自己恨不得一整日粘在谢衍知身边!
“可你终究要嫁人,要替他打理后院琐碎之事,你的婆母或许脾气不好,对你哪里都看不顺眼,姨母不在你身边,不能时时刻刻为你出头。”
“所以,你要学会收揽人心,学会将整个后宅打理的让人不得不服,只有这样,将来你嫁做人妻,姨母才能放心,你母亲才能放心。”
宋妧的话一直回荡在脑海中,苏栀手中握着对牌,指腹抚摸凹凸不平的轮廓。
回到房间,苏栀还没来得及坐下,便看到谢衍知毫不客气的坐在自己的软榻上,装模作样的看着书。
“我娘找你何事?”谢衍知将书往桌案上一扔,调笑道,“不会又是商量你的婚事吧……”
苏栀没心思同他开玩笑,坐下后将对牌放在桌案上。
谢衍知挑眉,看了一眼,“我娘给你的?”
“废话。”
“那看来她还挺喜欢你的。”
“姨母让我学着打理后院之事,便于以后嫁人不会在婆家被人瞧不起。”苏栀道。
谢衍知笑问,“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谢衍知忽然凑近,笑的邪恶,“我还以为,她会说什么,让你提前适应适应,方便日后……”
“你别胡说…”苏栀面红耳赤,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姨母才没有这个意思。”
“哦~”谢衍知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紧接着凑的更近,压低声音,“那你呢?你有没有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