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除了巡逻值夜的兵卒和山中不知道有没有的精怪,就只有庄随的马车还在发出不可名状的动静。
“怎么样?”庄随左顾右盼,最终小心翼翼向马车门口的雁回伸出了手,“没人发现你吧。”
“没有,”雁回斩钉截铁道,“我特意绕了一大圈回来的,后面连影子都看不见。”
连……影子都看不见?
庄随被他说得一顿,悄悄探过头去看他身后还有没有影子,看到黑乎乎的一团才放下心来。
“下次不许胡说八道,”他屈起指节敲在雁回的头顶,“把你家小爷吓得够呛。”
雁回捂着头,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面满是无辜:“公子,孟公子晚上果然出了马车,往关押俘虏山贼的地方去了。”
“他去那儿干什么?”庄随沉吟片刻,翻身跳下了车辕,“走,去看看。”
“公子!”雁回忙不迭地跟在庄随身后,“公子等等我!”
营地上空。
庄随细心喂养的鹰盘旋一圈,见主人鬼鬼祟祟地在火堆之间穿梭,一颗容量算不上大的禽鸟脑袋歪了歪,跟着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在黑夜中潜行的庄随唯恐被发现、疯狂挥手示意它离开才作罢。
赵珩白天从庄悯处听说了清明山中藏有刺客的事,扎营后也没有到营帐内休息,反而找了棵参天大树,佩剑负弓地攀了上去。
而等赵将军得以居高临下俯视营地时,自然也发现了一马当先、小心翼翼的孟安,紧随其后、东躲西藏的庄随加上一个同样东躲西藏的小尾巴雁回。
赵珩:“……”
他着实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趁夜出行明摆着要去干做贼心虚的事,却还能穿得一个桃红一个柳绿,仿佛生怕人家注意不到一般。
略想了一番,赵珩踩着枝干掠下了树。
是好是坏,总要去看看才知道。
营地中俘虏来的山匪都被圈在一处,各个都用麻绳绑了,由兵卒看守。
孟安便是乘了这个便利,在火堆背面找了个士兵,两个人就袖中暗暗交流一番,孟公子就得以进了俘虏圈。
跟在他后面的庄随一边看一边揪紧了树叶子:“前些天孟安来找我借钱,就是为了贿赂我哥的兵士?”话说到后面已经隐隐有些变调,可见庄二公子着实被气得不轻。
雁回自然是跟自家公子同仇敌忾,点头如捣蒜:“骗公子的钱挖世子的墙角,实在可恶。”
两人再屏气凝神地一看,孟安面露复杂地走近了俘虏堆。只是这俘虏与俘虏之间也有区别,偏僻之处零星坐着几个人,围成一团,显得弱势又落魄。
那是几个女子。
听闻清明的山匪有一大部分是战乱之时落草的,那个动荡年代,既遇上天灾又加兵祸,寻常人要想好生活下来,无异于登天之难。
庄随就是在这次剿匪之后,头一回听说了什么叫“和骨烂、不羡羊、添把柴”,小孩骨肉嫩,煮着吃叫和骨烂;女人血肉香,烤着炖着比羊肉还鲜,叫不羡羊;男人皮肉柴,需得多加把柴才能煮烂入口,叫添把柴。
但听他们所言,孟氏父子被劫,似乎别有缘由。
孟安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跟着父亲出来巡抚湖广自然不可能寸步不离地待着。
看看风物逛逛集市什么是常态,他还专门爱往酒楼画舫鱼龙混杂之地走。
他这一走,就走出了麻烦。
孟安被缠上了。
酒楼掌事滔滔不绝地跟他介绍着他们的歌伎有多么惊为天人,孟安打脸上一看,干干笑了笑,确实惊为天人。
这般壮硕的体格子,他无福消受啊。
孟安悄悄地从酒楼后门溜了出去,刚踏出大门就被人撞进了怀里。
他惊愕地扶着揽住他腰的小姑娘,听到一句泫然欲泣的“哥哥救我!”。
家中小妹也不过这个年岁,孟安动了恻隐之心。他蹲下身想出声安抚,却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孟安失去了知觉。
而在他被抓上山后,跟随的小厮惊慌失措,漏出了shizi孟琨巡抚大员的身份,才让这一伙山贼有机会把弄丢了儿子心神巨震的孟琨骗出了官衙。
这便是事情的前因了。
听墙角的庄随时而点头,表示情有可原,时而皱着眉头,暗道这也可以?
雁回看着自家公子丰富多彩的表情,真比连环画还流畅。
庄小公子刚想探出头去听得更分明些,就被神色张皇的孟安发觉动静,低喝了一句:“谁?!”
孟安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营帐后面,懊恼自己这回出来怕是要惹事了,谁知那黑暗僻静处慢慢走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正是庄随。
孟安慌乱挡在那群女子身前:“你怎么来了?”
庄随眯了眯眼睛:“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亏心事。”
“你是苦主,”庄随挑着眉看孟安,“之前问你怎么不说,反而要来同害你被劫的人多加言语?”
被反绑了手的吴若闻言抬起头,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仿佛蒙了一层灰,明明瞧着也不过双十的年纪,却仿佛历尽沧桑。
她眼里如淬了毒一般阴冷得吓人:“公子的意思,便是在这吃人的世道上,女子连些挣扎反抗的动作都不能有?”
庄随皱眉:“那被你们引诱的人何其无辜,他们便没有父母亲眷在家中等待,他们便活该被骗上山当你们所谓的肉票?你们可怜,旁人便要因着那点怜悯善心遭受这飞来横祸吗?”
“是啊,”她冷笑,“这世上有人富贵雍容,生来就是要做人上人,当主子享福的;有人卑微下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当奴才卖命的。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可怜别人么?”
庄随指着其中一个格外瘦弱的姑娘,她年纪更小,细瘦的脖子几乎要支撑不起脑袋般垂下去,被其他女子围在中间。
“那她呢,她当不当得你一句可怜?”
吴若强压着怒气,冷喝道:“你想干什么,她才十二岁!”
虽是稚龄,但却早已忘了承欢父母膝下是个什么滋味。
“吴姐姐,”小姑娘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别和他争了。”
“孟少爷,”她眼中干涸,像是眼泪都流干了,“是我先发现你穿戴富贵才盯上你的,你是个好人,杀头还是凌迟我都没有一句怨言。但是——”
她直视孟安:“罪首伏诛,这些姐姐们总该有个从轻处罚的机会。”
“凡强盗已行而不得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女十二岁以下者,同强论。”她转头看向那一边被绑缚起来的山贼汉子,眼里是刻骨恨意,“数罪并罚,由他们陪我上刑场,我已心满意足。”
其他女子听闻,一瞬间都红了眼圈。
“你未满十五,”孟安似是不忍看,把头偏向一边,“又非亲手杀人,再怎么样不会要你性命的。”
庄随见她处变不惊,竟好似这群女子的主心骨,禁不住起了好奇心思。
“敢问姑娘名字?”
“有什么敢不敢的,”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斥着镇定自若的神态,竟半点也不违和,“邱云舒。”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卷云舒。
本应该是个恣意平生的好名字,却偏偏困在这穷山恶水里,为虎作伥,不得脱身。
“你年纪不大,又通识律法,可有亲眷?”
邱云舒面色冷淡:“我是江西迁民,替我哥哥来湖广的。堂前已经给父母磕过头了,这辈子我谁的血脉都不欠。”
“至于律法,”她露出一个弧度微小的、讥讽的笑,“这东西便只有男子看得吗?科考取天下才士,女子可会玷污这圣贤书?”
庄随点头:“你说得有理,这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本不该因门第、你们经历蹉跎,也当得上一句心性坚韧。”
邱云舒似是没想到他会表达赞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仿佛把命运全然交到了别人手里。
“能不能……”孟安偏过头,有些许难以启齿,“放过她们。”
“她们被山匪抓走,已失了清白,千难万难都是为了活下来,能不能留她们性命。”孟安有些急切,“她们这些女子虽然也做过些错事,但都是那些无恶不作的山贼逼迫她们做的,总该从轻发落了,大不了,大不了回京后我凑钱给她们赎刑了。这般做,总可以吧?”
庄随表情奇怪地盯着孟安,盯得后者鸡皮疙瘩冒了两个胳膊。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哦,”庄随缓缓道,“我原先以为你真是个诸事不顶用的绣花枕头,如今看了,也算是有几分担当。”
他说完这句,转身朝着他的营帐走去,大晚上不睡觉出来看了这么一幕剧,不亏。
孟安急了,提高音量:“那你是什么意思?帮还是不帮?”
“我敬你能隐下这一桩事迹,”庄随仍然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放心,这个忙,我帮定了。”
万籁俱寂之时,没有人想到赵珩蹲了一晚上的树梢。
这附近林木不好找,他只能屈尊上了一棵细弱的小树,也就蹲得格外小心,等到他们友好散场时,筋骨都僵了。
只是赵将军要脸面,回到营帐面对亲随时一丝不适都未曾表露,仍是一副八风不动,天下大事尽在本将军掌握之中的模样。
就很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