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玩意儿!!哪个杀千刀的居然往屋里放狼!!”
徐白惨叫一声,从床铺的最外侧踩着卫恭跑到了最里侧。
两只尖耳窄面、鼻吻细长的狼犬压着脊骨,以观察猎物的姿态缓缓地从门后逼近了床铺。
卫恭被踩得一抽,睁眼就看到离狼最近的变成自己,忙爬了起来,拉着庄随挡在前面。
庄随:“……”各位兄台,你们这手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招数玩得稍稍有些娴熟了。
卫恭这会儿倒是肯承认他和庄随有那么点亲戚关系了,一叠声地叫:“好稚行,你不是最爱养些鹰犬了吗,你胆子大,有没有招数赶它一赶?”
庄二公子脸都憋红了,只喊出一句:“从窗子跳出去跑!”
开什么玩笑,他是养了娇娇这条绝世无双、貌美如花的细犬,但是眼前这两头不知道主人是谁、不知道今早有没有吃肉的狼谁能镇得住?万一被咬上一口他找谁哭去?
好在这两条狼犬被调教得极好,没有什么要择人而噬的野狼习性,见人跑了也就停住脚步不再追赶。
徐白第一个从窗子跳出去,难为他一个半仙,四体不勤还能如此迅速地爬窗,面白如纸地跑出去好远。
孟安走出去两布,刚要踩上窗台却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邹彦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还不走?”
孟安苦着脸,嗓子都在抖:“脚……脚软了。”
“你可真会找时候,”邹彦面色一变,又像下了什么决心,“趴我背上,我背着你走!”
“赶紧的吧!”庄随的手都要抽筋了,他一手拿着徐白落下的扇子做武器,面对着那两只狼不敢动,只能慢慢地往后挪移,眼见这两人还在磨磨蹭蹭,恨不得一脚一个,都踹出去省事。
偏在这时,卫恭慢慢地矮下身子,从庄随背后伸出一只手去勾仍在床榻上的外衣,把庄随吓了一跳。
他瞪着眼睛,怒目而视:“你在作甚?”
卫恭讪笑两声:“礼不可废,衣衫不整实在不像君子。”
狗屁君子,本公子平生最恨君子!
庄随气极,余光扫见孟安和邹彦都已经安然落地,当机立断拽着卫恭踩着窗台跳了出去。
门外的赵识眼见这几位少爷都平安跑了出去,也轻轻地抖了抖牵绳,蹲下身来同那两只狼犬打商量:“哼将军,哈将军,今日多谢你们大显神通了。这么着,等会儿多加两块羊骨头行不行?”
一听两声狼嚎,赵识便知道哼哈二将对今日的伙食还算满意,当即乐陶陶地带着两位将军回了原来的驻地。
却说赵珩在演武场看见眼前狼狈不堪的几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先锋司可是人齐了,不巧,今日姚兄又得倒序第一了。”
姚金光:“……”
姚金光抹一把脸:“没事,我习惯了。”
应袭舍人营就这副模样,好一点的都被前头两个司挑走了,剩下这些不服管教、性情桀骜又武艺不精的,四司和三司占了大半。偏偏姚金光面嫩,罚也罚不了多狠,比不得三司把总天生一张黑脸,唬人得很,于是不管是比武还是阅阵,四司总要排最后一名。原想着先锋司是来当难兄难弟,没成想武定侯瞧着令人如沐春风,却端的心狠手黑。
不若他也养两条恶犬来?姚金光暗自想,瞧着倒很是管用。
人既然已经到的差不多,赵珩索性让庄随几人站成了一排,前面有个武教头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风。赵侯爷则取了根竹棍,专往不到位的腰背下盘上打,直练得这些公子少爷苦不堪言。
“这是……什么拳法?好生难堪,哪个好人家打仗还要扛鼎去砸人?”
徐白喘着粗气地跟着打出一招元霸举鼎,手抖得跟脑袋顶上真有个千斤巨鼎似的。
庄随想笑,又自鸣得意:“你怎么连岳家拳的名声都不知道?”
他刚要再从深度广度知名度各方面显摆的时候,就听身旁一道声音慢条斯理地道:“你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们两个就一同去扛个鼎回来。”
庄随敛笑收拳,鼓足了劲吼:“回把总的话,我正要告诉徐幼书,此乃岳家拳,岳忠武王所创、专为将士杀敌所用!”
声如洪钟、如雷贯耳,震得一旁的徐白耳朵里面都嗡嗡叫。
徐白:“……”怪我,怪本真人多了这一句嘴。
庄随心下自得,幸亏他随手翻了翻那日赵珩送的那几本书,有一本《岳忠武王集》的,里面正提到了岳家拳如何神武。他来了兴趣,就让丰容丰许打了一套岳家拳,原本是为了记几个招数预备以后在姜简面前吹牛用的,谁知道在这里先用上了。
赵珩颔首:“你答得不错,当赏,今日哼哈二将就交由你去喂。”
这时候他还有心神一心二用,他起先背对着孟安,手上竹棍则跟长了眼睛似的,如臂使指一般挑上劈下,把孟安偷懒放下来的手一棍子打上去,又两下把招式的形摆了出来。
庄随:“好嘞……啊?”
什么哼,什么哈?
“今日请你们起身的两位将军,”赵珩讲得理所当然,彷佛真有两位将军等着他们去拜服,“你们初次见面,以后相处日子还长。”
他眼底有些不太明确的笑意一闪而过:“你们可要好好敬重他们。”
庄随一头雾水地跟着继续打拳,忽然灵光乍现想起那两匹眼冒幽光、窄腰长腿的狼,那什么哼哈二将,不会就是那两只狼吧?!
庄随和身旁的徐白对视一眼,从心尖上打了个激灵,其他几人也大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队列阵型里弥漫起一股人生无望的悲怆氛围来。
“人生愁恨何能免,炖羊骨头趁新鲜。”庄随捂着鼻子将一块炖肉抛进哼哈二将的食盆里,“这羊膻味可真难闻。”
他们今日练了一上午的拳法,吃了晌食后难得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再然后他就被赵识塞了一个大盘子,装了半生不熟的两大块羊骨头。
庄随一言难尽地看着手里的羊骨头,再一看被圈在墙角的两匹狼犬,莫名想起了之前跟庄青水玩笑时候说过去太仆寺历练的话。
“难不成我往后的前程真在太仆寺?”庄二公子拧着眉毛,颇有些左右为难,“可我爹和我大哥都是将军,我一个人去当个养马官也太不齐整了。”
“那又如何?你只做你自己喜欢的便罢了。”
话音一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赵珩接过庄随手上的盘子,不像庄随一样远远地扔进去,而是递到了狼犬的上方,等它一跃而起将肉叼进口中。
“之前公事繁忙,倒没来得及问。”他眼眸含笑,不见之前的辞严气凛,“你对我挑的马可还满意?”
满……意自然是满意。
但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要不是他胆子大,迟早被吓出个好歹来。
庄随暗怪心口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跳得快,说出的话却不见软和:“对马一千个满意,对你一个满意也没有。”
要他说这话还是轻的呢,哪有人嘴上说着奖赏,转身就塞个大盘子让人去喂狼的。
整个应天府只有赵珩能干得出这事!
庄随想起年幼时在文华堂念书,每逢他贪玩没做完功课时,赵珩便总要趁火打劫一番。要是庄随求他在夫子面前帮忙遮掩,或者是让他仿照笔迹多写一篇,那赵珩要的代价就更高了。
往往是夫子在前面对他“亲手”写的经书题策论欣慰不已,赵珩就微微侧过脸朝他做口型“今日午休替我捶肩”“不吃新鲜枣子写不出来”等等刁钻古怪的条件。
庄随进退不能,一旦上了贼船就再没下过,每天上学堂就像在给赵珩上供。
“为何对我不满意?”赵珩像是千真万确地不解其意,甚至看起来有几分寥落委屈,“我为了这把总一职可谓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这样还要被埋怨吗?”
“你现在是上官了,”庄随小声道,“自然是怎么说都有理。”
“你莫非是为了我从玉髓楼劫了你们来而生气?”赵珩说到玉髓楼时还加重了语气,“你可知你们那一封旧日圣旨翻出来再放到朝中将会引起轩然大波?”
庄随还有点茫然:“真有这么严重?”
“很严重,”赵珩难得见庄随这副乖巧安顺的模样,“大约我也不能在京里顺遂地当侯爷了,嗯,可能会被派去西北当个边将吧。”
“陛下也肯?!”庄随一双眼睛圆得像猫儿,“他不是,他不是最器重你了么?”
“到时候朝中诸臣都忙着口诛笔伐,陛下他为了权衡朝堂,也只有暂时将我放逐出京了。”
庄随才想到赵珩只有一个人,一个人自然说不过其他要借题发挥的许多人。庄二公子虽然不忿赵珩老是游刃有余地逗着他玩儿,但其实很有几分讲义气的本质,以多欺少这事是一定要不得的。
“你放心,我这就告诉他们,往后……”
庄随有点儿怅然,心想难道他们这就要在这军营里头待到出师为止吗?怅然完了之后又想,过了几年好像赵珩也没从前那般爱捉弄人了,现如今还是先帮他度过这一难关,之后就、之后就再想别的法子吧!
实在不成他就表现好些让爹娘早点把他赎回去,总不可能真一辈子在这里吧?
那皇帝还欠他一个郡王没封呢。
庄随做完这番心理建设,下定决心道:“往后我们肯定不连累你。”
“我们曾有过同窗之谊,我自然知道你最是赤诚,对人对事都认真。你还记得吗,从前你但凡有些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总是要分给大家,我吃过很多回你的零嘴,自然要念你的好。”赵珩端着一副推心置腹的态度,“只是官场上尔虞我诈,你们想到的,怕是别人也早有准备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我想请你帮忙,但是又担心你不愿意,所以才借了这么个机会想同你聊一聊。”
庄随被他绕得有点晕晕乎乎,不禁疑问起来,莫非我和赵昼回真有什么潜藏至深的真挚情谊?不然他怎么平白无故对我说这么多心里话,还……那么夸我?
庄二公子脸上泛起一点暗自欢喜的红晕:“你说吧,不管是什么忙我都帮你!”
“也不是什么特别繁琐艰难的忙,只要你往后在同袍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平日训练也多加配合,”赵珩的眼神里满是信重,“若我带出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来,那么一切攻讦便可迎刃而解。”
庄随原还以为是怎样的艰巨任务,没想到只要动动嘴就能解决,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小事,我一定能给你办好!”
他领了差事,豪气万丈地往营房走,一边走还一边挥手,让赵珩等他的好消息。
眼见庄随走远了,赵珩才肯收了那副装出来的凄风苦雨的愁绪,笑得快将圈着哼哈二将的木围栏给摇散了,激得哈将军一口叼住了他垂下来的绦带。
来给赵珩送炊饼的赵识一脸撞了鬼:“……侯爷解决了先锋司诸人不服管教的事了?”
赵珩钳着狼嘴,把它牙齿咬住不肯松的绦带拿出来:“哪有那么容易,笼络一个庄稚行尚且不易,如今一连来了五个,光是弹压怎么弹压得住。自然得拉拢一个自己人,打入内部,分而化之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难以笼络?饶是赵识都觉得自家侯爷这话有些没道理。若是要笼络一个人,必然是要什么给什么,宠着哄着不让人有半点不开心才对。哪有赵侯爷这样……千方百计惹人生气又煞费苦心去哄好这样以循环往复的笼络行径。
怪哉,自小就被老侯爷收养跟赵珩作伴的赵识晃了晃脑袋,对侯爷的经天纬地之才头一次产生了怀疑。
他左边脸写着狐疑,右边脸写着不信的样子自然被赵珩尽收眼底。
赵珩定定地看着赵识,有些费解:“跟你说话实在费劲,你跟我这么久,我如今才发现你长了个榆木脑袋。”
赵识大惊:“侯爷这话未免也太没道理了,好些大家说要收我为徒劝我科考是正途呢,你上回想跟着人家庄二公子还是我先看出来的——唔唔!”
“吃吧,”赵侯爷春风化雨一般亲切地拿了个炊饼塞进赵识口中,“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