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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艺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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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苏苏扒在船舷外侧,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没见过牧越瑶跳脚骂人的情景,也就不知道对方吵起架来会有如此这般的杀伤力,可谓歇斯底里、惊心动魄,简直能够穿透人的耳膜。

更可悲的是她腾不出手来捂耳朵,因为她目前就靠着两只手把自己挂在船上。

本来牧越瑶是和她一起的:她们放完了烟花,示意所有人都已经撤退完毕,而后便悄悄扒着船舷外侧,由船尾挪动到船头——当然,过程中用了一些小法术来辅助,荒凉的渡口也为她们提供了最佳的掩护,并没有人发现这一切。

她们到的时候,正听见那个司祭在与小魔神对峙。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牧越瑶的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上涨,终于在那句“没人会选择你”后整个爆发了出来:仅仅是手慢了一步没拦住,力大无比的小姑娘就已经把着栏杆翻了上去。

好吧。虽然她没法跟小魔神共情,但兰安的话也确实有点过分。

黎苏苏熄了爬上去劝架的心思,认为自己还是先按原定计划保持隐蔽,以便应对不测比较好;而且牧越瑶应该也不太需要她帮忙。听上面的动静,她怀疑无论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免要在这种尖锐凌厉的灭顶攻势中退避三舍。

某种程度上,她猜得没错。

……

澹台烬眨了眨眼睛。左眼的疼痛愈发尖锐,他只能用仅存的右眼看到挡在自己前面的小脑袋,上面扎着的红色绒球都仿佛带着一种即将爆炸的气势汹汹。

而对面的兰安已经在这种狂风骤雨一般的质问中滞住。

她完全没料到会突然有人冒出来,所以一时思绪停摆,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驳;又或者说,她惊讶的不仅仅是牧越瑶的出现,更是有人选择站在澹台烬那边——

对方还是一个那样小的孩子,她真的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真的知道她所保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如果扶崖……

她难以自控地想到自己的女儿,再看向那气咻咻瞪过来的小姑娘时,就不由自主地从胸腔深处迫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孩子,”她说。“你——”

她的话被突兀袭来的火光打断。

原来女道士不知何时已经把少了小半边身体的澹台明朗挪到了远离这里的主桅杆下,自己则手持符咒,一甩拂尘,兜头扬来一片烈火。

火海来势汹汹,丝毫没有绕过兰安的意思,明显是打算把对面三人一勺烩了。

她打的是有心算无心的主意,可惜大火烧到一半,就被妖气凝成的长鞭席地一卷,鞭梢缠着被打散的火星铺天盖地反抽了回去。

“来得正好!”

牧越瑶手握鞭子,眼神闪亮,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被怼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就憋出个不知所谓的“孩子”的废物司祭。

暴力比口舌更对她的胃口——还有什么比打架更能发泄怒火的方式呢!

女道士避过火焰,感受着长鞭上迫人的妖气,亲眼目睹那看上去很弱的小姑娘眼瞳变红,唇边露出虫类的尖牙。

“妖物?!”

“喔。”牧越瑶坦荡承认,并反唇相讥,“趁你还有嘴的时候多说几句吧。”

女道士闭上了嘴,回以冷冷一笑。

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那又如何?

她绝不会输。

天色陡然转暗。

红衣女冠拈指抬手,符咒的虚影浮现又湮灭,无边浓云自四面滚滚而来,闪电贯穿阴霾,诛邪玄雷自九霄之上轰然落下!

同一时刻,被雷声锁定的小小身影不退反进,长鞭割裂火焰、斩断电光,卷起的飓风抵住下落的雷霆,又如利刃般朝虚影包裹的中心而去——

刹那间,遂古之初野蛮生长的妖力与人族沟通天地孕育的道术悍然对撞,风刃玄雷交错,脚下的甲板危险地震颤起来,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兰安后错一步。

风暴与雷霆仿佛能毁灭一切,却丝毫不曾波及这方角落。周围的士卒被爆发的气浪震晕,也不见岸上和船尾的同袍前来支援。

整艘船、整个渡口,好像只剩下他们几人。

不该是这样的——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场离奇荒谬的梦境。

莫名的直觉让她看向澹台烬。

青年拢了拢外袍,在明灭起伏的火与雷中显得十分安然,而眼中流出的鲜血又为这种安然平添一丝奇诡。

兰安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它发生得那样隐蔽,如同毒蛇潜行过暗夜,而她居然从始至终毫无觉察。

“……你知道。”她喃喃地说。

澹台烬看向她,完好的那只眼睛像一颗通透的琉璃珠,竟在破坏与毁灭的背景中露出一点无辜的意味。

“姑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结合眼下的情形,这点意外完全可以视作别样的讥讽:“你现在才发现吗?”

兰安颤声道:“是什么时候?”

青年将手探出船舷外,像是在感受风的流动。

他的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闻言只是平淡地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

他收回手,不知是疼痛还是毒性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可他说话的声音还很平稳,如果不用眼睛去看,没人能知道他正处于身中剧毒的状态。

“你太急切了,这让你的关心显得别有所图。”

说着,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曾经送给叶夕雾一面镜子,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如今看来,你比她更需要。”

“所以你知道……”兰安艰难开口,“昨晚……”

“一夜朝阳,还有毒妖丹?”澹台烬替她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他将目光从远处的河面收回来,“不错,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所以才装作一无所知。直到我听说了你与廿白羽的对话,才大约猜到这件事和你的女儿有关。”

虽然是说着这样严肃的话题,但从头至尾,他的语气更似闲聊,半点听不出性命攸关该有的郑重,也没有遭遇背叛、受人利用的愤怒:他漠然得像是在谈论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死。

兰安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知道他狠毒、冷酷、睚眦必报;可在那些已然黯淡的过去里,他真的曾表现出这样的理智和敏锐吗?

二十年……

太久了,久到让她被自以为是蒙蔽了双眼,直到今日才认清眼前的人:不是记忆中形貌模糊的幼童,也不是暗巷里冷淡寡言的质子。他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长成如今的模样,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讥嘲她是如何违背了当初对柔妃的誓言。

她仍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为了她的扶崖,她不在乎背叛任何人;可痛苦、悲伤、愧怍不受控制地一拥而上,哽住了她的咽喉。

澹台烬旁观了她的神色变化,却并不关心。

他继续说:“盛都相见时,你曾说你是回来救我的。可你迟到了,我也不需要你救。虚假的关怀不过溪中卵石,有限的忠诚终不免于背叛——从你消失二十年后重新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说罢,他忽然唤了一句:“牧越瑶!”

牧越瑶闻声一鞭子抽开女道士,自己轻巧跃回船舷边。

她嘴角有血,被烧了半幅裙子,头发还焦焦地打着卷儿。她不知道澹台烬为什么叫自己。不过有鉴于对方显而易见地勤奋好学,应该要比自己聪明一些——或者说,很多——而她总是很善于听聪明人的话。

……

眼见蝴蝶精一击脱出战局,女道士用拂尘击碎鞭影,自半空缓缓落下,急喘了几口气,并没有追。

她挂着两眼乌青,脸上全是抓痕,一边袖子扯脱了线。胸腹间斜斜几道深而长的伤痕,把一片衣服都染成了深褐色。显然,一场短暂的争斗让两个人都挂了彩,也让她意识到小妖物的棘手,暂且放弃了硬拼到底的想法。

在她身后不足五步的地方,澹台明朗瘫靠在桅杆旁艰难喘息。周围是东倒西歪、生死不知的士卒。

放眼看去,兰安竟然成了甲板上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人。

——暂时。

澹台烬伸手把牧越瑶扯到身后,完全无视了怨毒地瞪着他的澹台明朗和冷冰冰的女冠。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他看着兰安,状似认真地问,“按照澹台明朗对夷月族的厌恶与痛恨,你真的相信他会好好对待你的女儿吗?”

不得不说,这一句话扎得又狠又准。它比死亡更具威胁,比身体上的痛楚更令人畏惧。

兰安几乎是立刻就簌簌地抖了起来,脑海中蓦然浮现的可怕猜测让她觉得天旋地转:

“你——你说什么?!”

澹台烬却很愉快地笑了。

“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他轻声问:“荆兰安,你敢赌吗?”

兰安没有回答。她已经听不到他说话了。

她看向澹台明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目光中蕴含着多少绝望的祈求和希冀。

但她得到的只是一连串嘶哑的大笑。

“哈哈哈!”澹台明朗扫视着船舷边的三个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澹台烬身上,“三弟,你可真是——太了解我啦!”他说着类似夸赞的话,神情却是冰冷刻骨的恨意和直欲将人挫骨扬灰的阴毒。

“那个夷月小崽子早就被我扔了——”或许是疼痛让他神智癫狂,又或许是兰安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竟然很爽快地说出了真相,“我叫人把她扔下了悬崖,估计现在已经被野兽啃干净了,哈哈,也可能还剩下几根骨头?”

兰安重重撞在了背后的栏杆上。

她没有哭、没有叫嚷。她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石雕。

澹台明朗还在笑。

对他来说,夷月族的痛苦就是他的快乐。

只可惜,他最想报复的那个人偏偏是个不知羞耻痛苦为何物的怪胎——但没关系,能看到这两人反目,看到兰安心如死灰的模样,也足以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慰。

然而这时,澹台烬却忽然对兰安说了什么,随即将身后的小姑娘从船上扔了下去。

“叶夕雾!”他似乎是叫了这个名字,“接着!”

没有落水声。

有人在船舷外——澹台明朗忽然意识到。

“澹台烬!”他狂怒地察觉网中的鱼已经准备摆摆尾巴溜走,“你以为你现在还走得掉?!玄冰针一旦扩散至全身经脉,吐血三次必死无疑——我等着!我等着你死!”

澹台烬回身看了看他,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你提醒。”

话音未落,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丨首。短刃横过手腕,刹那间鲜血涌流。

纵使以心狠手辣自诩的女道士也被这一刀镇住了。

“割血放毒?”她狠狠皱眉,“你疯了吧?”

澹台烬随手扔了刀,“我倒觉得,暂时还没有。”

他望向自己名义上的兄弟,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狰狞扭曲的脸孔。他在这样熟悉的憎恶中轻轻一笑,“澹台明朗……别死的太早,否则我会很遗憾的。”

言罢,一种无形无质、莫可名状的力量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摧枯拉朽般炸裂了甲板,冲击着一切。木板木屑纷飞间,已经被埋好的一捆捆炸丨药终于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女冠面色骤变,想也未想便甩出了防御的符箓。可惜符箓的流光还未显现,被催迫而生的火势已然燎原——

“轰!!!”

巨响震倒了船桅,也震醒了石雕木塑般伫立的女人。

她没有逃生,反倒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匕丨首,在剧烈的震动、扑面的烈火中向着澹台明朗扑了过去。

只可惜,她并没能完成最后的心愿,她的匕丨首甚至没能碰触到对方的袍角。

她重重倒下,感受着剧痛一点点撕裂自己的神志。

熊熊火光阻隔了她的视线,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澹台烬翻过船舷的身影。那样地干脆、果决,毫无留恋和迟疑,就像游隼掠出荆棘编织的囚笼。

“……扶崖。”

养育邪魔的人,最终也会随着魔念堕落吗?

可是最后——

坠入深渊的——

原来只有她自己啊。

***

“滴答、滴答。”

青玉雕刻的兽首滴落地面上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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