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们一直将汉尼拔护送到哈德鲁梅,就是汉尼拔登陆北非以后、跟马戈两军会合的地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众人不告而别,他们不想被挽留,不愿意跟随汉尼拔。汉尼拔跟那些背信弃义的迦太基人有区别吗?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何为知己,就是不仅能懂你、赏识你,还能生死相托。”荆轲说。他最喜欢引用这两句诗,因为虬髯客告诉他这是东晋最著名的诗人陶渊明歌咏他的句子,诗的名字就叫《咏荆轲》。
荆轲说他们从来只会为知己义无反顾、慷慨一击,汉尼拔不配!
哈德鲁梅是个富足的贸易城市,早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迦太基建国之前,腓尼基人就在哈德鲁梅建立了贸易中心。汉尼拔从意大利回来后,就在它的港口安营扎寨。
中国人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离开哈德鲁梅,他们打算向东行,去托勒密。(注释)既然来到非洲,正好故地重游,看一看埃及这片土地又有了什么变化。
众人走出哈德鲁梅不久,天上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很快变成瓢泼大雨,周遭水汽腾腾。回望哈德鲁梅,那座城池已经隐在雾气中,消失了踪影。
目力最好的聂政瞥见远处似乎有一片晴天,便判断这雨可能是晴天漏,他们只要走出这片雨带,就能到晴空下。
众人发足狂奔,不久来到晴雨交界处,一头扎进晴朗的天空下。大家太急于摆脱大雨,却没有发现这交界处有一面帘子,从天空直直垂下来。他们实际上是拨开了雨帘,走入艳阳。
众人立刻就发现艳阳下的世界是一个与哈德鲁梅城外的原野完全不同的世界,不仅仅是阴晴的问题,而是周遭的环境完全变了,他们在城市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
众人急忙回身看去,哪里还有什么暴雨里的原野,他们现在就是处在一片晴空下的世界里,完整的一个世界,没有暴雨的分割!
就在众人懵头转向之际,街对面忽然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专诸,又惊又喜。
迦太基军官哈斯德鲁巴尔!看到他,大家明白自己又穿越了。因为在布匿战争里,他们每一次穿越后,第一时间里都会遇见哈斯德鲁巴尔,在雪山、在沼泽、在迦太基城外、在这里,这个缘分啊!
“真好!又遇见你们了!”迦太基军官再一次细细地打量他们,这一回,他已经不惊讶了。
荆轲握住迦太基军官的手臂,说好久不见,他实际上偷偷摸了摸军官的衣服,看有没有被雨打湿。他不敢相信那老贼竟然把穿越安排得如此简单,简单到他们只需一步跨入。
雨帘这边的哈斯德鲁巴尔跟那边的哈斯德鲁巴尔是不一样的,中间隔着岁月,军官明显衰老了。
哈斯德鲁巴尔邀请众人去旁边的酒馆坐下,叫酒保摆上酒菜来。
“你们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这里?哪里?荆轲很想问一句“这里是哪里”。
“昨天。”专诸回复他。
“你们从拜占庭过来的?”
“对!”专诸点头,原来这个地方距离拜占庭不远。“你怎么也在这里?”他赶紧转移话题。
专诸这一问一扫哈斯德鲁巴尔脸上的喜色,迦太基军官黯然神伤,“我跟随将军来这里。”
大家都明白他口中的将军是谁,忠实的哈斯德鲁巴尔是迦太基人中的异类。
众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叙别后事。
哈斯德鲁巴尔告诉中国人,扎马战役后不久,将军就被召回迦太基城,参与跟罗马的和平谈判,因为迦太基已没有选择。所以,当一名迦太基元老仍然宣扬与罗马作战时,将军毫不客气地把他从讲台上拽下来。将军敦促元老院接受和约。
和约的条款极为苛刻:迦太基人放弃非洲以外的一切领地;完全解除军队的武装,只保留自卫队,而发起任何自卫战争都必须先和罗马商量;解散海军,只保留十艘战船来防备海盗;支付巨额战争赔款;选100名青壮男子赴罗马充当人质。
“恶人自有恶人磨!”虬髯客不无刻薄地想。
和约虽然苛刻,但是对迦太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因为,一些强硬的罗马政客主张把迦太基夷为平地,但是,西庇阿在战后却非常宽容大度,他促成了罗马与迦太基的和谈。
哈斯德鲁巴尔说,和谈后不久,将军被选举为执政官,进行了一系列成效显彰的改革,使迦太基可望在不大幅增加税收的情况下,分期付清对罗马的巨额战争赔款。
扎马战役之后七年,罗马人开始顾虑迦太基经济复苏会对他们再次造成威胁,便要求迦太基交出将军,将军为此自愿流放。
他跟随将军先去了迦太基人的故乡推罗城,后来到以弗所,再后来将军被塞琉古国王安条克奉为上宾,因为安条克准备向罗马开战。将军还帮着亚美尼亚国王兴建新首都。
在锡德战役中,将军指挥塞琉古的舰队,可惜被罗马盟军击败。安条克向罗马求和,打算交出将军,他就陪同将军离开,去克里特岛。
不懂海战的人偏偏去指挥舰队?活该他输了!虬髯客心里很不以为然。孰料小虎此时突然感叹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虬髯客顿觉自己心胸狭窄。
哈斯德鲁巴尔继续讲述他跟汉尼拔的故事。将军来到这里,帮助国王普鲁西阿斯跟帕加马打仗,立下汗马功劳。帕加马是罗马的盟国。
哦,虬髯客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了,比提尼亚王国的首都尼科米底亚。
“将军现在有六十了吧?”专诸插话。
侠客们都明白专诸的用心,他想知道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六十四岁了!”
哦,距离扎马之战,已经过去十九年。
哈斯德鲁巴尔说将军的战功使罗马人再次意识到将军的威胁,他们现在要求比提尼亚国王把将军交出来。迦太基军官满面愁苦之色。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英雄末路,磨勒心里陡然生出凄凉。
哈斯德鲁巴尔说他劝将军趁着比提尼亚国王犹豫不决,赶紧走,将军不置可否。
“其实,他应该在推罗城安度晚年,何必东奔西走,”豫让叹息,“这些君王不过是利用他,利用完了,就抛弃他!”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他九岁时在祭坛前发誓,要跟罗马誓不两立,永世为敌!”金小虎心情激动。
“是的,他一直在践行自己的诺言。”磨勒点头。
汉尼拔也在利用这些君王,利用他们对抗罗马,他们各取所需罢了。虬髯客心想。
聂政问哈斯德鲁巴尔有什么打算,既然汉尼拔不肯离开。军官说他毕生追随将军,从未有过它想。
哈斯德鲁巴尔问侠客们,自分别后,他们去哪儿了?
去哪儿?就去这里了!荆轲心里骂一声“老贼”。
专诸正要替大家编造一段经历,忽听得街上一阵喧哗,“不要走了汉尼拔的人!抓住他!”
不绝的叫嚷声一路来到门外,大家都明白他们要抓谁。比提尼亚国王普鲁西阿斯已然做出决断。
一群官兵闯进来,充斥整个酒馆。为首的军官伸手指向哈斯德鲁巴尔,士兵们就要扑上来拿人。
“我看谁敢!”坐在哈斯德鲁巴尔身边的聂政抽出长剑,这噬血无数的剑自带杀气,凛凛寒光震慑人心。
“别听他咋呼,大家并肩上!”色厉内荏的军官怂恿士兵们,自己却悄然后退一步。
电光石火间,聂政的长剑击向四方,回旋一周又回到手里,地上倒下七具尸体。
“还有不要命的吗?”聂政淡淡地问一句。
士兵们噤若寒蝉,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上啊!上啊!快上啊!”躲在士兵们身后的比提尼亚军官催促手下。
他们一共二十几人来抓汉尼拔的侍卫,被这大汉一剑就抡光了七个同伴。大汉再抡两剑,他们就都报废了。况且大汉的朋友们个个看着都不善。士兵们对军官的催促置若罔闻。
“我看你不服,是吗?”聂政剑锋指向军官。
士兵们立刻闪开,把军官暴露出来。
“啊……你是说我吗?”军官嗫嚅。
“对,就是你!过来!”
军官吓得向后连退数步。
“劳驾,谁给我把他踢过来?”聂政看向周围的士兵,士兵们都打了个寒颤。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聂政一瞪眼。
士兵们立刻反身冲向门口,急于夺门而出。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快,众人都觉着眼前人影一闪,门口赫然多了个黑人,抱着手臂。
有那不信邪的,挥刀向黑人砍去,仓啷啷数声,刀落在地上,挥刀的几人也跟着倒地,士兵们都没看清黑人是怎么出手的。
“还跑吗?”聂政厉声喝问。
比提尼亚士兵立刻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长官扭送到聂政面前。
“汉尼拔将军在哪儿?”专诸替哈斯德鲁巴尔问出心中所想。
“汉尼……他……将军他……”比提尼亚军官吞吞吐吐。
“快说!”聂政一拍桌子。
“我不知道,我只是被派来,派来捉拿他。”他不敢说实情,说了实情他还有命吗?
“我回去看看!”哈斯德鲁巴尔立刻站起来。
“大家一起去!”专诸握住迦太基军官的手臂。哈斯德鲁巴尔为人忠厚仁义,侠客们都喜欢他。专诸怕他出意外。
众人一起奔向驿馆。距离驿馆还有几十步远,他们就看见一群罗马人从驿馆里涌出来,将一个人四肢扯平、举在头顶,兴高采烈地。
“将军!”哈斯德鲁巴尔惊呼一声,立刻拔出剑冲过去。
“放下!放下!快放下将军!快放下!”哈斯德鲁巴尔对罗马人怒喝。
“你谁啊?管得挺开啊!”为首的罗马军官说。
“叫你们放下将军,听见了没有!”
“没听见!”罗马军官怼回去,这大汉居然敢对罗马使节放肆!
“对啊,我们都没听见!怎么了?你能怎样?”举着汉尼拔的四个罗马士兵嘻嘻哈哈。
长剑追风蹑景,罗马军士们只觉得颈间一凉,死亡瞬息而至。
聂政伸手接住汉尼拔坠落的身体,将它转给哈斯德鲁巴尔。
“我能这样!”聂政对着倒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的罗马士兵说。看汉尼拔的样子,显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罗马人居然辱尸!
罗马士兵掣出短剑,呼啦啦一群围上来。聂政手中的剑去如奔电,锐不可当,变幻莫测,密如烟雨,罗马士兵纷纷倒地,非死即伤。
“还来吗?”聂政收住身形,好整以暇地问一声那些缩到一旁、犹如惊弓之鸟的罗马军士们。
吴钩霜雪明,剑光耀眼,罗马人不敢直视。
“将军是怎么死的?”哈斯德鲁巴尔怒问一声。他单膝跪在地上,把汉尼拔的身体放在自己膝上。他遍查汉尼拔周身,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说!”聂政长剑指向龟缩在一起的罗马士兵。
“服毒,服毒,他自己吞了鸦片,和我们无关。”罗马人战战兢兢。
“走吧,我们带将军离开。”专诸拉一把悲痛欲绝的哈斯德鲁巴尔。峥嵘一生,寂寞收场,专诸为汉尼拔叹惋。
哈斯德鲁巴尔把汉尼拔负在背上,荆轲拉着金小虎,大家离开驿馆,疾步走向城外,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众人快要奔到城门边时,聂政眼尖,望见青铜城门已经紧锁,守城士兵在城头上拉开强弓劲弩对着城内。显然,消息比他们走得快。
“去别的城门!”专诸说。
众人立刻转入深巷。
“我背将军,你来指路!”磨勒向哈斯德鲁巴尔伸出手。
哈斯德鲁巴尔领着大家在深巷里一路疾走,转来转去。他在尼科米底亚呆了很久,熟悉这里的街巷。当他们走近下一个城门、在巷口探出头来时,很不幸,看到了同样的情景。
“去下一个城门吗?”哈斯德鲁巴尔问专诸。
“没有必要,恐怕是同样的结果。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晚上翻墙出去!”
藏到哪里去呢?客栈是不能了,接下来肯定是全城搜捕。一个黑人、一个独臂人、一个小孩、外加辞世的汉尼拔,还有比这更醒目的标志吗?
众人正踌躇间,哈斯德鲁巴尔开口,他说靠近港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