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明洂惊起,道:“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她怎么会?不过是与她发生了几句口角,她就要离开契鹘,还要与我和离?”突然,仆固明洂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阿玥,问:“阿玥,西海公主呢?她在不在汗庭?”
“在!阿苓阿姊一直都在我的横帐,这两天一步也没有离开。”阿玥是知道在长孙静寒去向的,可是这会儿她也不敢多话,要是让舅舅知道,她亲眼看着阿妗离开却不劝阻,怕是没有她好果子吃了。
“好,听着,从现在起,不准她离开你的视野半步!”仆固明洂想着她要走,一定不会单单留下拓拔苓,只要拓拔苓还在契鹘,她就不会走。或许,她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
“等等,阿玥,你刚说什么?这两天?”仆固明洂立时反应过来,看着阿玥和叶阔,厉声道:“我睡了多久?还有,姬娅不在汗庭又有多久了?”
“舅舅,快两天了!”叶阔低着头,禀道:“你昏睡这两天,所有政务都积压着,现在,整个紫台宫都快乱了套了。”
仆固明洂扶着额,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来是着了她的道,喃喃自语道:“两天!两天时间,以她的骑术,怕是要到边境了。”又突然大吼道:“莫都!”
“大汗,有何吩咐。”莫都急匆匆进来。
“你马上带黑鹰卫士出城沿边境去找,就算是追到平城,也得把阏氏给我追回来!”
莫都领命道:“是,大汗!”
仆固明洂的眸中闪过一丝坚毅,将和离书撕得粉碎,心中默道:“长孙静寒,你以为留下一封和离书,就可以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绝不可能。你休想!你今生今世都得与我仆固明洂绑在一起!没有本汗的允许,你休想离开本汗!”
“舅舅!”阿玥走到仆固明洂身前,低声道。
“阿玥,你想说什么?”
阿玥战战兢兢道:“其实,我见过阿妗!”
“在什么时候?她可有说些什么?”
“就是她离开之前,我看见她要走。”阿玥迟疑了很久,还是决定和盘托出,“阿妗说她要回魏国了,让我帮她照顾苓阿姊,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你快说!”仆固明洂喝道。
阿玥从来都没有见过仆固明洂这么着急的样子,一时愣住了,半晌才开口:“我问她还会不会回来,阿妗说让我来问你。说如果你要她回来,就证明给她看,她等着你!”
“她等着我!”仆固明洂喃喃自语,“她是想回来的,她不是真的负气出走了。”想到这个,仆固明洂立时对阿玥道:“快把格敏茵叫来。”
等格敏茵来了后,仆固明洂立即吩咐她:“格敏茵,你马上去追莫都,让他把人都撤回来,然后你往魏国方向去找阏氏。见到她,也不要说什么劝她回来的话,跟着她,听她吩咐就是。如果有人阻拦,就让她把身上那柄流月拿出来。见此剑如见本汗,任何人不得阻拦,执此剑者除六军外一切兵马皆可调遣!”
“是,大汗!”格敏茵点头。
格敏茵正准备离开,仆固明洂又叫住她,道:“帮本汗带一句话给她,就说魏使身份有疑,让她在魏国等着本汗,本汗会亲自接她回契鹘!”
打发走格敏茵,仆固明洂转过头来看着一旁站着的叶阔和阿玥,没好气地说道:“这件事,你们两个都知道,是吗?西海公主也知道了?”
叶阔低着头没有回答,阿玥看着盛怒之下的舅舅,胆怯地点点头。仆固明洂看他们两个这副样子,心里有火正无处发泄,怒拍着几案,愠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知情不报?是成心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是不是对你们太纵容了!”
“舅舅息怒!请舅舅责罚!”叶阔跪下,低着头请罪。阿玥也急忙跪下,大气不敢出。
“好,来人!”仆固明洂断喝一声,从外面进来两名侍女,仆固明洂冷声道:“带阿玥公主回去闭门思过,不准她和西海公主离开明月横帐。”
仆固明洂又对叶阔道:“至于你,自己去领罚!”摆摆手,“都给我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未央横帐,仆固明洂静静地看着空旷无人的殿内,长叹一声。
他像平常一样披上外袍去了倾城横帐。踏入倾城横帐,眼前瞬间浮现出长孙静寒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充满了整个空间,曾经的记忆里,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未曾有过的清晰画面晃荡在眼前,却又是那么遥远的触不可及。
仆固明洂静静地站在那,看着空荡荡的横帐,那种专注的神情似乎又是在做着一件极精细的事。他习惯用专注的认真来对抗情绪深处的某种来自精神的摧残。
然而,无论他怎么对抗、舒缓、掩饰,都无济于心头的疼,那是一种心如刀绞、无可忍受、无可遏抑的疼。这是无可回避的面对,情感真真切切之时,过于专注的认真背后,又是过于深切的疼痛。那种痛不是言及之处可以表达的,那种失去最爱的情感缺失也不是可以遗忘的。他以为他明白,他以为他可以从容、达观。
苍白无力的内心始终盘旋着一种痛,未知或是已知的痛。
这时候,仆固明洂感觉他的喉咙似被一团东西堵住了,一股无法控制的东西突然从胸腔喷出,也就是在他本能地试图紧闭上嘴的一瞬间,却为时已晚,吐出了一口鲜红鲜红的血。
过去他在平城时听人讲起话本中伤心吐血的情景一直认为不过是笔者的夸张罢了,而这一刻让他体会了,那不是夸张,只是未到伤心处。原来疼痛到一定程度上真的可以悲伤到吐血,那夺目的鲜红,那往昔的时光。
也就在这一刻,仆固明洂的理性、他的坚强……崩溃了!他突然浑身无力,眼前金星乱舞,似有千万根针刺入心脏。那种像岩浆一样爆发出来的绞痛撕心裂肺,胸腔哽咽得让人想哭都哭不出来。他拭去嘴角的血迹,转身关上横帐的殿门,然后熄灭所有的烛火,缓步走到寝殿里无力地伏到榻上。
无力的感受是那么痛彻,再多言语也无法形容的这种伤痛,背后留下的只能是一个人的孤寂。
回想中把画面定格在每一次的共同拥有。
也是在此时此刻,仆固明洂回想起了那个夜晚。
如果他肯对她坦诚相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杀魏国使者不过是对柔然人演的一场戏,他的本意也只是要骗过匹黎先。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对她如实相告的准备。
可是,为什么她却要怀疑他?难道在她心里,多年的朝夕相处还比不上魏国重要?连曾经与自己相知相亲的人都经不住柔然的挑拨离间,那其他人呢?仆固明洂的心里更乱了。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姬娅,你这轻描淡写的背后,会否明白我这一刻的疼痛,几如地陷?几如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