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是卡在一刻钟的最后被萧望川强行传送出去的,出去后的他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的存活,而是回首往那人历来喜欢站着的方位看去。
幸而,那人还在。
“怎么,担心我?”萧望川擦去少年脸上的血迹,先声夺人地打趣说。
他的身子已经透明到了近乎快要看不见的地步,仿佛随时都能消散在拂过的微风中。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猛子扑了上去,而后按住前人的肩膀,对着他的唇就是一阵毫无章法地胡乱亲吻。
或许都已经不能算亲吻了,比起青涩的情动,更像是某种嗔怪的惩罚,以及……一线不可言说的依恋与不舍。
“嘶……”感受到嘴皮被这乱来的小崽子咬破,萧望川略带嫌弃地把少年从自己的身上“撕”下来。看着前人委屈的眉眼,他在心里悄悄地骂了一句,而后主动把自己重新贴了上去。
“张嘴。”他饶有耐心地一步步教导少年具体该怎么做。该说不说,“萧望川”还真是个全才,剑招法术这类学得快就不说了,居然连接吻都能一点就通。
开始时萧望川还能凭借自己长期积攒下来的经验勉强占据上风,但很快主动权便彻底被少年掌握。盍上眼,借由骨头与血肉的传导他能轻松地听到自两人口腔内传出的啧啧水声,这般激烈的亲吻果然不论进行过多少次,每每身处其中都依旧能叫他面红耳赤。
也不知是血水顺着他们的动作滑入了嘴中,还是萧望川的舌尖在不知不觉间被不知轻重的少年咬出了一道小口,两人的嘴里渐渐泛起一味腥甜。
“白日宣淫的小混蛋。”清醒过来的二人稍作分离,萧望川借机用鼻尖蹭了蹭前人柔嫩的脸。
“这可怨不得我。”少年伸手把那人的嘴唇捏成了扁扁的鸭子样,看起来颇有几分好笑,“是某人非要不知轻重地勾引我,最后才惹火上身。”
“我勾引你?”舌尖探出唇缝,萧望川满脸坏笑地舔了舔前人的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他发现每当“自己”眼神中的澄澈为晦暗的情色所取代,那模样,可真是像极了来日的顾渊。
“嗯……”少年顺势把手指整根塞入了那人的嘴中,这还不够,末了他还要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搅弄。
“真是犯规啊。”用犬齿摩挲着手指,萧望川含糊不清地说着。
“好了好了,别闹了。”言毕,他一把把少年推开,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做点正事吧萧大侠,让清虚仙尊知道你一天到晚不做正事就光顾着和我眉来眼去,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耐心地听前人说完,少年这才抛出了他的疑问。
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卷卷轴,他自如地将其摊开在萧望川面前,“你可以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吗?”
皱着眉头打量了半天,最后后者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但很可惜,他确实无法看到卷轴上的文字。如若不出所料,此物八成是天神特地为少年量身定做的,哪怕是他这个“复制体”也难能窥见分毫。
“果然。”熟练地收起卷轴,少年脸上失望的神情一闪而逝,“没什么,一个不太重要的小插曲罢了,不必在意。”
“不,这很重要。”萧望川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所看到那一切都是存在的,也如你所想,他们都可以被落实到修真界。”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此时自己将少年的设想全盘否定,或许前人当真会听进他的“劝言”,终其一生做好他青云掌教,直至寿数燃尽。
可被抹去所有锋芒的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吗?不论是现在正站在他面前,与他谈笑风生的鲜衣怒马少年郎,还是未来那个心思深沉,算计天下的魔头顾渊,此人那一颗救世为民的心都从不曾变过,既如此他又怎好为一己私欲而残忍地剥夺“自己”追逐理想的权利?
他做不到,更也不忍心。
“你……”没想到前人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少年一时有些哑然。
“现在换我来问你。如果我告诉你有这个可能,但是实现的条件是你不仅要为此付出你的一切,还会经历旁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孤独,但反之你则可以高枕无忧地幸福一生,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好蠢的问题,小孩子才做选择。”
“贪心不足蛇吞象。”萧望川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骂道,“但是贪心些也挺好,至少还有我。”
“你说的那个一切,包括你吗?”突然想到这一茬的少年问道。
“唔……应该可能或许大概不包括,吧?”虽然不知道自己现下这灵魂体的状态还能陪他多久,但至少在万年后他们注定还会再逢见。
“小毛球道侣,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听到熟悉的称呼再从前人的口中被吐出,萧望川莫名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于是他想也不想地追问道,“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你一边说我会失去自己的一切,一边又说你是我未来的道侣,一边还要说你不会离开我,你这话说的恐怕有些矛盾。”
“除非……”话说到这,他卖了个关子,而后闷闷地笑了两声,“除非你是故意想说,在未来,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闻言,萧望川有些说不出话,但细细想来又寻不出反驳的理由,于是只好红着脸低下头,默默地在心里给他记下一笔。
“话说,你把我传送到哪了?”见调戏成功,少年怡然自得地转身四处张望。
“具体我也说不出,毕竟我能用的灵力不多,应该还在迷迷谷外围。”
“嗯,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去和大部队汇合比较好。”说着,少年便借袖子的遮掩悄悄牵住了萧望川的手。
侧过脸,他又补问道,“你还能陪我多久?”
“说不好,但是如果不动用灵力,陪你再活个几百上千年肯定不成问题。别担心啦,说好的,等出去之后我还要带你回大梁去看看的。”
“大梁本就是我的母国,怎么说的好像跟你家似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分这么清做什么,都一样都一样。”萧望川打了个哈哈。
彼时的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因此只能借助最原始的双腿来行动。虽然走得慢,但好在因仙家的主力军都已成功逃离,故而魔门的势力也相继从谷中撤出,这一程路也随之少了逃亡时的动魄惊心。
他们走了十日,期间只在疲乏时喝了点山泉水醒神,一直到第十日的晨曦降临时,他们才终于看到了出谷的路。
“出,出去了!”少年不由得惊喜道,可当他要回首的前夕,却无助地发现自己的右手落了一手的空。
木着脸转过身,就见有一道魔气凝成的箭矢正穿过了萧望川的心肺。
而在那人的身后,站着一位面目狰狞的魔修。
魔修的半边身子都被削去,可即使如此都不能让他的气息断绝。被魔军无情抛下的他苟延残喘到今日,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射出了这一箭。
萧望川来不及挥剑拦下此箭,危急关头他只能把灵力凝聚在自己的胸前,将身体当作盾牌保护少年不受伤害。
“慢着!你冷静一点!”他欲出声阻止少年,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怒火攻心的少年提剑把魔修仅剩的半颗脑袋都给砍下,只这样还不够,他跟着了魔似的对着那再无起伏的身子削了又砍,砍了又剐,看架势是真要将其碎尸万段。
可他暴戾的动作却在某一刻被猛然定住。
萧望川闪身到他的面前。前者本想握住笑春风,不料双手却从剑身直接透了过去。
他隔空虚虚地抱住少年,安抚说,“别怕,这种东西伤不了我的,我还在呢。”
“让开。”杀红了眼的少年沉声道。
反应过来不对的萧望川这才看清前人双眼之中的混沌,于是他好笑又好气地“自嘲”说,“傻子,连死都不怕,竟然怕我走。”
“真抱歉啊,在你的心里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放任透明的身体穿过剑,他再度拥住了少年,“真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总之……”说着,萧望川便把自己体内最后的灵魂之力输入进了前人的识海。少年对他毫无防备,因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其记忆做出更改。
他看到,在那人枯燥乏味的百年中,唯有与他相处的这短短几日最为光耀多彩。
可时至今日,他又不得不亲手抹去这些美好的点滴,就好像——他从未来过此间。
“忘了我,然后,未来再见。”
承载着记忆的泡沫虚影随萧望川的身形一同消散,最后泯灭于世间。
“让我们在未来相爱吧。”他说。
只可惜,这句话注定不会被少年听到。
这一瞬极长,长到好似历经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可又仿佛极短,短到不过只在某位少年身上发了场不为人知的崩溃。
晃过神来的“萧望川”困惑自己为何要傻了吧唧地跪坐原地。他满脸嫌弃地从腥臭的魔修肉泥上起身,本想抬手拭去脸上沾染的土灰,不曾想却摸到了一手的温热。
“我哭了?”诧异地擦着眼中止不住的泪,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要哭?”
他喃喃自语,可眼泪却同断了线的珠子般越滚越多。
“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