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日陶蓁蓁都待在山下,孟居安时常去于成仇家看刀,偶尔遇见隐约觉得她有些变化但又说不上来。
过了半月左右她上山来,孟居安正在用功。陶蓁蓁从地上捡起两段枯枝,抢到孟居安身畔,突如其来交叉而上,如同剪刀差点把孟居安头给削掉。
孟居安竟是翻身避过,刀尖在地面一撑,紧接着横扫她下盘,刀刃带风,微有金石之音,甚是凌厉。陶蓁蓁旋身越出,双剑一交,右手剑在左手剑尖转了个花,激射而出。
‘叮’地一声!刀剑相交,孟居安道声不错,刀光一闪朝陶蓁蓁扫去,陶蓁蓁以左手剑挑之,双剑旋成一团,碎银万千。孟居安退后两步,刀行奇轨,竟贴她剑身而进,一霎之间变幻了数十个角度,直刺向她颈项。
陶蓁蓁也不退避,这一来,就是两败俱伤!
倏然之间,刀光不在,眼前碎叶纷飞,脊背寒凉,一柄刀已指向她后心!
陶蓁蓁叹口气,手一甩,树枝插入地面。
暮色四合,晚霞漫天,夕阳果然无限之好。
二人唯一一次心平气和,并肩看斜阳晚照。
“双剑很好。”孟居安真心实意地说,她这么沉静让人怪不习惯。
“再好也没有用。”陶蓁蓁故作轻松,“你是天才,当然不懂平常人有多努力多刻苦,但多努力也没用。我不羡慕你,我嫉妒,孟居安,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
“爹会指点你,他看你的眼神总是带着诧异,你让他惊讶。山下那些人也都肤浅看你甚好。还有个钱宝宝傻愣愣地崇拜你。”陶蓁蓁咬了咬牙,喉间像是堵了酸涩的硬块,“你还有个只围着你转的兄长。你怎么就能占着这么多好处。”
“我呢,爹从不会多看我一眼,甚至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娘,哼,我娘早就跟别人跑了。”陶蓁蓁眼眶发酸,恶狠狠道:“我就在这山上,像蛆虫老鼠一样,没人管我死活,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
孟居安嘲笑她,她说一句孟居安就跟着笑一声,然后缓缓道:“我当然是天才,自会站起上梅花桩就从未跌下,因为跌下就没有饭吃。书房里的剑谱一日练不过三招就被吊在刀刃上,认穴打穴有一点不对掰折一根手指……太多了,好在有我哥才没死掉,我一贯幸运得紧。”
其实又哪里有什么天才了,若说天分那还是有一点,而陶蓁蓁在这方面半点都不比他逊色。
陶蓁蓁眼神里有难以言表的情绪交杂,最终由不可置信的惊讶转向平静,半晌淡声道:“我要走了。”
“双剑以后会更好。”她又道:“路那么长,这里只有斤斤计较跟鸡毛蒜皮,我不想一辈子龟缩在这里。”
“女儿身又如何?我要找到属于我的大道,然后找到我娘,让她知道没有她我一样活得精彩漂亮。”
遥望长日将尽,鹰击长空,孟居安只说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陶蓁蓁走了,陶春回或许早有预感,他仿佛一瞬间老去,两鬓染霜。但这些都不再重要。
“走了也好,”鹿山人炼丹之余,轻轻叹息,“这孩子不知道她母亲早就没了。”
“不是负心薄幸么?”二人摇骰子赌酒,孟居安问得心不在焉。
“五六六,大,你输了,五壶酒。”鹿山人嘻嘻一笑,伸出手掌晃了晃,欢喜不已。转瞬神情立变,忧郁万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说到陶夫人这话就长了。”
孟居安烦得很,在四条线后又加一条,“那就闭嘴。”
“你这娃子,好歹师出同门。当年我们都觉得她小,有个念想总是好的,谁料反而不妙,蓁丫头竟疑心她娘是跟人跑了。你以后得告诉她,别再让她这么怨着了。说起来,陶先生也是个可怜人。”
鹿山人目光缥缈,似乎越过了十余载光阴,重又定格在腥风血雨的战场,“那要从天门关之战说起了……”说话间,鹿山人又赚两壶酒。
故事很是老套,陶春回在战场上救了一帮难民,其中就有这陶夫人。那时陶夫人不是陶夫人,是个富家小姐,知书达礼品貌端庄,她的家人都在战乱之中死了。她在照料伤员之时难免跟玉树临风的陶先生接触良多,两个青年男女日久天长情愫暗生,简简单单过起日子。可是战火蔓延迅速,很快野族铁骑攻城,眼看城池失守,数万黎民即将身首异处。众将士无奈,只好将这些无辜百姓向后方撤离,陶夫人不愿成为负累,留书一封孤身离去。孰料这一别就是生死茫茫阴阳两地。
“天门关守住了。”讲到这里鹿山人顿了顿才又说下去:“陶先生本意便是与夫人退隐江湖,男耕女织安闲度日。孰料……唉,陶夫人流亡途中遇到了舅舅一家,战乱重逢竟都无虞自是欢欣,舅舅并不知她已成婚,竟私自做主将她许给别人,陶夫人自然抵死不从。当时陶夫人已身怀有孕。女子不守妇道私定终身,更且暗结珠胎如何能容,她只能躲起来把孩子生下,但始终未等到丈夫。其间又听到天门关形势不利,万念俱灰之下竟义无反顾担当罪责。贞洁比天大,那帮人竟将她活生生浸了猪笼!”
“该都杀了,”孟居安轻飘飘道,漫不经心:“乌合之众倚人多为正义,草菅人命。”
“自古皆是如此,只贪图一时爽快那也与畜生野兽无异了。千古一词。”鹿山人摇头兴叹:“同样的事,男人称风流,女人便是下贱,寡廉鲜耻。”往事重提,鹿山人似乎颇为伤神,缓了片刻才继续说:“这孩子活下来了,被她托付给一个老妪。若陶先生侥幸得活,交代给他的只有一句话:儿名蓁蓁,只愿她一生一世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陶先生痛不欲生心灰意冷,脾气也变得愈发古怪。因着这八个字,才不对蓁丫头严加管束,随她自在。殊不知蓁丫头反而因此怨他。”
如今讲起来仍旧令人唏嘘,鹿山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神色愈发萧索黯然。
“天门关之战……”又是天门关之战吗?孟居安凝神细思,捕捉其中微妙的关联。
“是啊,天门关之战。”鹿山人难掩苦涩沉声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这是当时所有人的心声。但天门关之战的水太深……我们之后细想,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时悄然改变。”
“你洛叔当初何等……罢了罢了。”鹿山人满面伤怀,就此打住不欲再提,扬声道:“小娃子,你可欠我八壶酒了,拿来拿来休想赖账!”
孟居安拾起树枝,在地上写出三个字:八壶酒。“喏,拿去。”
鹿山人被其厚颜无耻重新刷新了认知,两个人都是老赖,在这方面他更出神入化。手随意一抬,地上已不见字迹,而那三个字竟自发贴上他手掌,分毫不差。还真的拿起来了。
“这八壶酒可喝不到嘴里,”老汉吧嘴咂舌,朝孟居安挤眼,一副滑稽怪相,“假的假的!”
孟居安凝力于掌,带起碎土浮摇,力度要纤毫不差却难为得很,更知他随意一掌非同小可。
内功深浅大都在于一个‘放’字,劈山裂石威力无穷,却不知这个‘收’字更是大有文章,打斗之时若能化外力为己用,以彼力惠己身,借力打力,那可真是极上乘的内功了。
鹿山人睁一只眼觑他,摇头道:“滑稽滑稽,画虎类犬。”
孟居安内功本就十分之差,虽悟性极强,但却无人肯教他内修功法。他对此道也不甚在意,未曾多费心思。
孟居安仍将手掌立起,再看时尘土竟沿掌纹精确排布,孟居安唇角微挑,“也没什么难。”
“咦?”鹿山人瞪大眼睛,掰着他手打量,摇头嘟囔:“奇哉怪也!”
“若是我师兄在此那就好了,他的绵针神功臻至化境,远胜我创派祖师,你这使力之法倒颇有他的影子。”
孟居安自小习武,孟图南与鹿山人均是当世大家,武功修为世所罕见。他受两家藏书潜移默化的影响,所见都是极高深玄妙的功夫法门,小小年纪已踏入多数人平生难以涉足的高堂殿宇。又因年龄所限并未通透,是以稍点即通,在旁人眼中不免十分诧异,世人谓之曰天才,前途不可限量。
“影子?”孟居安顿觉十分好笑,“若他大大有名,影子必然不下百八十个,我何必去凑热闹。”
“还恁小就不知好歹,排着队当他影子的大有人在,你轮不轮得上都另说,”鹿山人神态俏皮,一笑置之,“那也罢了。”
他并非夸大,似这种宗师巨匠人人模仿,到头来都只是固步自封竹篮打水,他们那般独一无二与众不同谁人又能复制得了?
说到他师兄,鹿山人不免怅惘。孟居安鉴貌辨色,想来此人又与天门关之战大有关联,时隔多年,其中疑团只能就此搁下。孟居安心思并不在此,随口道:“孟图南呢?”他自不去说那是他爹,亦不避忌名讳。
孟家败落所有往昔都该烟消云散,他的生前身后与孟居安无关,任何名头都毫无意义。
天门关之战既牵扯到这么多人,那时的孟大盟主文成武德号令群雄自不可能置身事外,参与了多少就有待深究了。
“那又怎么知道,战场形势万变,分割合围,后来都不知道在跟谁打。”
人早就杀红了眼,放松喘息就会被杀。大家都知道不能倒下,倒下就死了。
十三岁的孟居安在山下时日居多,他在于成仇家谋得一席之地,在院中梧桐树上栖身。刚开始时常被蚊虫蚂蚁所咬,山中虫蚁厉害,口器都带毒性,经常浑身红肿不堪入目。鹿山人瞧着惨,便费尽心机给他炮制药浴,用了无数千载难见的珍藏药物,包括血蟾蜍灵芝果等,孟居安不知其中大有裨益,时间一长不仅百毒不侵更且延年益寿。
于夫人行止怪异,对他百般驱赶,可说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然此时孟居安并非五岁小儿,即便交手也不落下风。她又时常半夜哭泣,梨花带雨娇弱怯懦,与白日判若两人,总是于成仇亲昵哄抱才渐归平静。孟居安虽存疑问,念头也只一闪而过,对他们种种酸话情缠更是十分麻木。
于成仇领他进山砍柴,歪在树下看他干活,说是砍柴却并不带刀。孟居安早已习惯,随意捡根树枝充作刀用,身形飘摇,游刃有余地绕树劈砍,倏忽一脚踹到,嘭地一声碗口粗的树随之即倒。差点将个于成仇砸死,好在他及时拍掌震开。
切面不平整,且有许多砍痕不一致之处,劲力不对且浪费力气,手中树枝早废,又是一大不足。孟居安暗自沉吟,捡根树枝继续砍树。
从低落点本就不易掌握,这小子委实不错又律己甚严,现小有所成将来必成大器。于成仇打个哈欠抱怨道:“行不行啊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砍一山树,都有俩井口粗。再看看你,弱鸡废柴,别是力气都用到晚上自嗨了吧,瞅这一脸衰相!”
孟居安笑了一笑,眯眼看他脸色,“岂有你嗨。”说话间微有气喘,额上汗珠滚滚,已在砍第四棵树。
于成仇成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刚开始孟居安还一脸迷茫,并不附和。后来日渐习惯,颇有青出于蓝之势。
“小屁孩懂个毛!”于成仇哈哈一笑,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树叶间细细碎碎地落下,光点斑驳,恰好为他的一时悲痛做了掩护。
“我现在,只差你一个头。”孟居安挥袖抹汗,待呼吸稍定,继续去砍第十棵树。
当初的小豆丁也渐渐成个男子汉。
“还记着呢,”于成仇坐在树下抠脚,吹去指上污垢,嗤笑:“你要能长过我去,我把脖子伸过去给你砍。”
孟居安侧目,自觉他全身上下不堪入目毫无价值,于是道:“成啊,我拿你头盖骨舀酒喝。”
砍过五棵树,他手上树枝仍旧完好如初,于成仇眼神亮了亮,心底升腾起久违的激荡。年少无所不敢为,满腔壮志从不言愁,太像初生牛犊的自己,“小屁孩太会放大话,你要做不到我就把你卖给外面太太小姐……”
“哥——”他的话被钱宝宝的长声呼喊打断,阿毛在林间窜上跃下地跑,圆润润一团几乎是滚到孟居安身畔,身上软肉颤巍巍地抖,“奶奶喊你吃饭。”转头向于成仇道:“于叔,于嫂也叫你呢。”
“小胖墩,你可别吃了吧,你这一下,地都跟着抖三抖,”于成仇拍拍屁股站起来,“还以为地震。”
“再多话我就去吃你家”,钱宝宝露了个凶狠的表情。
“别,千万别。当我没说。”于成仇说完就闪,生怕爱妻等急了翻脸。
“我胖的不是肉,是福气,他就没点见识。”钱宝宝对着他背影哼鼻子,语气愤愤。
“当人面说去。”孟居安掬捧水洗脸,浑身黏糊糊湿淋淋实在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