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欸——糖葫芦……”
“道长要不要尝尝新上的糕点?这梅子又大又圆,拿来做糕点最合适不过了。”
“新鲜的桂花哟,新鲜的桂花——”
“这个这个,初一姐姐好吃吗?”阿梅言笑晏晏将一块干巴糕点塞进唐荒嘴里。
“……”唐荒神情自若地慢慢嚼了嚼,随后又嚼了嚼,尝试咽了下去,最后被噎住。
“……”
“好吃吗好吃吗?”小姑娘还在眼巴巴瞅着她,满脸期待。
唐荒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这个送给姐姐你啦。”阿梅迅速将手中刚拆开的纸袋塞进她手中,随后拉着少年欢快跑向下一个摊位。
“还有这个这个,初一姐姐这个簪子好好看哟,你觉得呢?”
唐荒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块上下两难的糕点,闻言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好看的。”
“老板就这个啦,多少钱呀?”阿梅很是爽快利落地掏出小荷包。
“小客人好眼光,这个是我们店里镇店之宝呢,您瞅瞅这玉石漂亮的色泽,摸摸看这质感,衬得人多有气色啊,玉养头发,这钱是省不得的,我就一两银子卖给你吧。”贵气的老板说话好听,但是阿梅犯了难色。
“唔……一两银子呐……”
“就这个了吗?”唐荒淡淡看了一眼这簪子,也分不出好坏,但是瞧着和秦荼送给她那支有个几分相似,想来这老板不是骗人的。说着唐荒便要掏钱。
“诶诶诶!初一姐姐,这是我要送你的,你花钱算是怎么个事?”阿梅立马叫停了唐荒,唐荒有点意外,停下了手:“……给我?”
“对!初一姐姐戴这个一定好看,放心,我有钱的!”阿梅拍了拍胸膛,唐荒颇有些无奈地牵着她向店老板点了点头,随后把人牵走。
“欸诶——怎么?初一姐姐不是说好看吗?”
“……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看。”唐荒搞不大懂这小姑娘怎么突然想要给她花钱,难不成想要学话本子上那些江湖中人为朋友一掷千金?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念头,唐荒觉得费解极了。
“好吧……那初一姐姐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东西吗?”阿梅俨然一定要给唐荒把这钱给花了的样子,唐荒甚至怀疑她拿着钱是烫手。
“没有。”唐荒严肃冷淡地绷紧面庞:“我什么都不缺。”
傍上了秦荼,混上山海庄刀堂初一的职位,平日里又没什么爱好消遣,她攒下的钱实在不算少,还有,她可没有那么厚脸皮让小姑娘给自己买东西。
“阿梅,你不用给我买什么,自己留着吃点糖葫芦吧,嗯?”唐荒扯住正焉了吧唧揪着自己衣袖绞来绞去的小姑娘,低声问道。
“……反正也用不上了……”小姑娘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唐荒没听清:“嗯?什么?”
“没什么,我说好吧,那就去看看别的地方吧。”说着,阿梅突然想起来昨天唐荒答应她的事情,瞬间兴奋起来:“哦哦对了,初一姐姐说好要陪我去喝梅酒的呐。”
唐荒深深呼了一口气。
带小姑娘逛街真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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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小姑娘逛街真累人。
唐荒一把勾住抱着小酒杯满脸通红的小梅神,生怕她走两步摔了。
“初一姐姐怎么不喝呀?甜甜哒好好喝。”小梅神喝了才一杯就软绵绵的要醉倒了,酒量比唐荒还差劲,虽说是小孩,可到底也算是个神,唐荒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到底“神”在哪了。
酒品还差,东倒西歪的。
唐荒抱起阿梅,稳步走着带她回庄。她想着等将人安置好可以出来把灯盏买了,一直说要买,一来二去却总是耽搁住。
山海庄阔绰,床榻软绵又舒适,可是阿梅却不肯睡下,唐荒费了番力气才将人收拾好,喂了些蜂蜜糖水下去。
“不要走嘛……我们接着去玩……带我去街口买果脯嘛……”
小姑娘带着哭腔这样喊她。
“……”唐荒有点头疼,看着阿梅乌黑的眼珠:“不走,你安心睡会。”
阿梅慢慢合上眼睛,抽泣了一下。
唐荒等了等,确保她已经睡着了才认命般重新上街去买什么果脯,顺带着将上好的鲸油买了一份,打算送给阿梅。
传说鲸油能燃烧数十年不熄,无烟,亮堂,阿梅能用它过很多次果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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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荼阙然惊醒。
外边天色正好,夏末暖阳融融可亲,秦荼有些迟缓地掀动睫毛,倦怠地又稍稍阖眼。
本来是倚着美人榻批些文书,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神明无需休息,但是她确实一年比一年更容易疲惫,这不是好兆头。
有点焦灼的口渴,可惜小少年被她落在南边烟城,没人给她倒茶,她也懒得起身,呆呆坐了好一会,才缓缓叹了口气。
她前面桌子上放着一个年轻女人画像,眉眼和她有五成相像,明眸善睐,温文尔雅。
和秦荼如出一辙。
尽管秦荼从未见过这个人,只从那些肃穆的雕塑中窥探出只言片语。
她的生母。
毕竟她是被抛弃的。
两百年前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秦荼自然不会知晓,师傅将她捡回来时她还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幼童,无知无觉只是用过分干净的眼眸看着她。
卿否是博学多识的大巫大人,秦荼无需进食的样子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秦荼很自然便知道自己可以操纵云雨,就像是生来知道该怎么呼吸一样,她不常使用这能力,而是和普通人类一样专心学着读书识字。
直到后来,她在鬼城得知了自己亲生母亲的一些信息。
再后来,大司命找上门来,将本来只是自由自在的庄主大人推上神明的高台。
不知不觉过去两百多年了啊,当年那个紧紧攥着师傅衣角就像是抓住唯一安定之地的小孩已经是操纵着一方生灵生死的神明。她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情,漫无边际,杂乱而无序,算不上噩梦,只是沉溺其中难免让人心生烦躁……和不安。
苍岩的风雨,卿否的石碑,年少的自己雕刻时用力过猛将“卿”字的一笔划出一点。
秦荼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湿漉漉的回忆会让人思绪和言语缓慢,而她恰恰是该时刻保持清醒的人。
秦荼闭了闭眼,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前天,廿三递了辞呈,言语温和地向她告别。廿三不比普通妖怪,赶路要快得多,按她脚程,今日大概已经到了烟城。
昨天,青城子刚到定康城,离开青城时将他身边那个小道士赶到山下去打发走了。当年明明是为了大弟子拒绝了她一同游历的邀请,这会反倒是主动将人赶走。据说那小道士哭了很久,眼睛都哭出血来。
这场洗牌牵扯到很多人。青城子善阵法,当年定康城的不对劲也是他指出来的,他问自己的好友:“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秦荼让他待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不要出世。
因为他需要活着,等到需要他的这一天到来。
秦荼冷静地咽下润温的茶水,喉咙大概缓了缓。她想起墨厌将她引到帘子后,宣布天谕之时说过的那些话。
墨厌甩着铜钱,笑嘻嘻道:“神职洗牌,将有职位空缺……秦庄主是最适合的人。”
可不是吗。
父债女偿,父业女承。同根同源,秦荼到时候上手控制云雨一定得心应手,她自然会是最好的人选,可不是么。
但是。
“……我不喜欢那个位置。”秦荼微微一笑,笑容不算温柔可亲,甚至眼睫掩下厌恶。
那个人待过的职位,她不是很想要,更何况,本就无所求的人何必自己给自己戴上天道的枷锁。
她是天地间偶然存在的异类,她也接受这种感觉,不期待成为真正的神邸。
“这可由不得庄主喜不喜欢。”
墨厌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眼中带着一些悲悯。
秦荼没有生气,换在六十年前她还有力气生气,言语犀利地直面大司命,但是这会她只是转动着手上的佛珠,低眉沉思。
当然了。神职还是需要有人上的。
脑海里闪过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秦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她和参了做过交易,参了会将左手拿给她炼化成神器,此事成后,秦荼自愿舍弃功德,助她成佛。
神佛并非一体,否则参了会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她无欲无求,足够冷淡,也足够慈悲到漠视万物。
真正的圣人。
秦荼很轻地咳了咳,当然也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有个孩子足够赤忱,明明也是独身一人历经千帆,却保持着良善。
天道有很重要的一条规则——无所为。
神明无法对同为神明的云中君制裁,大司命因而打算将秦荼处死,以间接打断云中君的想法。
不料秦荼身为半神,一样难杀,思虑之下,于是将阻止云中君这个任务交给了秦荼。说是任务,也是秦荼为了自保和保全定康城唯一的手段了。
“无所为”。
秦荼深知此条箴言的不可抗性。
按理她不该插手四神兽的命格,他们生来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作为“祭品”死亡。
可是……
秦荼慢悠悠点了烟,眼眸垂下。
可是,要是她最后再插手一次,那唐荒便能摆脱作为和祭坛上牲畜一样的命运,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显然,哪怕只是稍稍起了这么一个心思,秦荼也已经算不上是无偏无私的神明。
那个孩子以澄澈眼眸望进神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