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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只缘功名不饶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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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廉收拾好出来的时候,那严蔚夫正在花厅里踱步,竟是没带随从也没带礼。专廉心中嗤笑,这么多年也不见他长点正经本事,连求人办事的规矩也浑忘了吗?

严蔚夫见了他连忙跪拜,“草民严蔚夫,参见少师大人。”

专廉上前搀扶一把,边让着他坐下边道:“蔚夫兄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乃是少年故交,还叫我行俭便好。蔚夫兄请坐,严世伯当年于我有恩,我发达了原该回去探望他老人家的。严世伯身体可好?家中生意还景气?”

见专廉没有官架子,严蔚夫也是放下了心,“劳大人记挂,家父体格硬朗,家里的生意也还过得去,手头宽裕了,这不,就先惦记着孝敬大人。”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串沉甸甸的珠串,双手递到专廉跟前,“大人别笑话我空手登门,知道大人跟在陛下身边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金银俗物更是不缺,草民若是掂着沉甸甸的几箱东西,倒是惹大人笑话。惟这东西草民自信拿得出手,大人可识得此物?”

这串手持有三十六颗,雕刻的各不相同的罗汉样神祇,具是油黄的底色上带着一抹猩红。看着不像玉石,专廉便问:“仿佛在陛下的朝珠上有三五颗,竟不知是什么宝贝?”

见专廉还真识几分货,严蔚夫松了口气般地讲道:“大人真是博闻强记,此物雅称鹤顶红,乃是西洋奇鸟的额盖,价比斗金。诚如大人所见,圣上吉服的朝珠上才不过三五颗,我这一串足足三十六颗,可以说四海内外都再找不出第二串来。”

专廉佯作惊惶,“如此名贵我如何能受?蔚夫兄还是收回,给世伯祈福增寿才是。”

严蔚夫再次推到他跟前,“大人不嫌弃简陋就是我辈之福了,何况草民一介不学无术之辈哪里知道这等珍玩?都是家父一早看出大人是文曲星下凡,终有一日要青云志傻瓜,这些年留心搜罗,要孝敬大人的。这是帝释天派遣的三十六部善神,驱人间灾厄,大人为天下臣民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可不正是人间善神?大人看在老人家一片心意的份上,莫要推辞。前年家父给乡里建了私塾,还得忝着同乡之谊,请大人多多指教。”

专廉故作为难,“蔚夫兄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我不讲情面了。我如今公务缠身,想回乡里看看也是不得空,若是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蔚夫兄尽管开口。”这严蔚夫缺点心眼,专廉不屑被他耽误许多时间,索性把台阶递给他。

“不瞒您说,草民此来确实是有事相求。行俭兄,我是个什么德行你再清楚不过了,将近而立之年还是游手好闲一无所成的,我家老头子恨不得见着我就打。我就想着,若是我能混个出头之日,也就不必总仰赖祖荫混日子了。”严蔚夫向前凑了凑,略略压低声音道,“我听民间传闻说,陛下前阵子纳了个少年……”

原来是要走这条门路,这严蔚夫并无它长,倒有几分自知之明。专廉端起茶盏,容与着答道:“这…我也摸不准陛下的心意,未必就能成事……”

严蔚夫忙道:“谋事在人嘛,行俭兄能赏脸通融,我就感激不尽了。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劳烦行俭兄高抬贵手,就当是成全旧交了。”

专廉有些犹豫地接过礼单,“我帮你引荐倒是不难,不过蔚夫兄,你得按照我说的来,切勿轻率行动。”

严蔚夫连连点头,“自然,我唯您马首是瞻。”

专廉便应下了,“好。陛下纳了贺堇年不过寥寥数月,如今正是如胶似漆,我此刻将你带到陛下跟前,只怕陛下也不会留意。而且当今陛下心思缜密,最恨被他人得知好恶可以迎合,故而蔚夫兄切莫显露穿凿雕琢之意。这样,我先安排你道宫禁编制之中,时机一到,便引荐你见陛下。”

严蔚夫赶紧起身,一揖到地,“多谢少师大人。”

送走了严蔚夫,专廉转而更衣备车,往旸城见驾。能送给陛下一个枕边人,那是锦上添花;可若前途光明的盟友一朝被贬,那就是釜底抽薪了,专廉的当务之急是在司徒府的贬令下达之前,请陛下亲自处置此事。

煌久在仪元殿召见了他,专廉便委婉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煌久听罢,淡淡地道:“原来是这样,秦卿也是恣肆地过了头,想必这车准没少孝敬他。”

倒没听出几分怒意,专廉试探着又道:“微臣揣度,司徒大人对车准圈地营私之事应当并不知情,否则断不会与此辈来往。司徒大人要贬谪沈太守,必定是听了车准的谗言构陷。”

“秦勒之罪在失察,车准自己的罪过难逃,让他去濮阳任知府。沈枢既然是刚正不阿的官吏,便不该受此冤屈。”煌久真就顺着专廉的台阶下来了,片语给秦勒之脱罪后又道,“朕会下旨转派沈枢任凤翔府的府尹,此事到此为止,行俭,你知道分寸。”

看来皇帝还是要保全秦勒之的面子,专廉无法再三进言,只好道:“陛下圣裁,微臣遵旨。”凤翔府乃是重地,由潞州太守任凤翔府的府尹,这是明贬暗升,也不算委屈了沈枢。

煌久又吩咐道:“与宁要主持编修史志,睢阳的人手不够,你把金陵这边的文散官以及手头没有要紧差事的职官拟一份名单出来。”

跟到金陵来的文散官本来就不多,皇帝这是准备借机把一些并不与她同心同德,却又规行矩步没有过失的官员遣出朝廷。“诺,微臣遵旨。”专廉拱手告退,回府之后便立即写信给沈枢,具陈利害,命他切勿莽撞行事。

午后贺堇年前来侍驾,跪拜道:“臣侍叩见陛下。”

煌久正好看完了从司徒府追回来的沈枢的奏章,合上放在了案边。“平身,近前来。”

贺堇年来到了她身边,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不敢多看御案上的文书。煌久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乌黑的簪子藏在堇年发中,恍如无物,乌云绀鬓,少年最是风光无两。”

贺堇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臣侍愚鲁,辱没了这上乘的紫光檀。”紫光檀制物,无需上漆,便可在滟蜡照射下显现出一种幽幽的光泽,鲜艳无比。其变化莫测的黑色花纹似名山大川,如行云流水,胜碧玉琼瑶,是以价敌美玉。这支簪子本来是准备赠给山岁承的,与他绛紫色的官袍最是相得益彰。可山岁承过上了半官半隐的日子,几乎不给煌久任何召见他的机会,煌久便临机赏给贺堇年了,却没留意贺堇年尚是青葱少年,三千青丝无需紫光檀增彩。

“由朕的美人佩戴,何来辱没之说?朕再命人打造各色玉簪就是,总能找着最衬堇年的。”煌久道,“你在司徒府上做事的时候,司徒和专少师可还和睦吗?”

“回陛下,臣侍从前只在堂下伺候,每逢年节,二位大人确有礼物往来,但少见彼此登门拜访。专少师有两次,来找过司徒大人,别的臣侍也不知了。”

煌久点了点头,“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很好。”看来这两个人并不合得来,纵然如此,专廉还能不计前嫌地替秦勒之找说辞开脱。也是奇怪,专廉这般得体周到,山岁承还提醒她要留个意,人,真是越上年纪就越多疑。

陛下兀自出神,贺堇年也不敢开口打扰。自从他住进了旸城,有关陛下的绯闻便不绝于耳,贺堇年知道陛下对他仅仅是一时的恩宠。陛下对他的情分远不及对山蹇秦登,甚至还不如对林择善那个太监,纵然如此,贺堇年还是难以自抑地钟情于陛下。他是唯一一个以侍君的名分留在陛下身边的,想必,与他人是不一样的吧。

煌久忽而道:“今日晚膳有一品花胶羹,你就在这,陪朕进膳。”

贺堇年听她几句话就红了脸,小声道:“诺,臣侍遵旨。”

即便贺堇年鲜少为旧主钻刺打探,可毕竟沈枢的奏章是被从司徒府追回的,后续消息也很快传了回来:沈枢被派往凤翔任府尹,车准被外任为濮阳知府。皇陵所在,濮阳原本也是体面的府衙,可如今京畿道都归千岁治理。陛下亲自下旨把他的亲信派到对头手下,秦勒之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立即上了一道奏疏替车准申辩。另一边,调任的诏书和专少师的亲笔信前后脚抵达了潞州郡衙,沈枢也马不停蹄地再上奏章自证清白。

自打知道了煌久左肩上的箭伤,每次贺堇年给她揉肩时左手都会格外轻些。

“这旧伤已经痊愈了多少年了,何须如此?”煌久笑着排揎他,“你家司徒大人要是有你一半的贴心谨慎,朕也就不至于每每心力交瘁了。”

“司徒大人对陛下是倾诚侍奉,才会无所不言,若是冒犯了陛下天威,您教导他便是,莫要真动怒。”贺堇年留意着分寸劝解道。

煌久却没答话,显然是不愿多谈,贺堇年转而道:“陛下,南府乐师教了臣侍洞箫,臣侍给您吹奏一曲如梦令吧。”

煌久点点头,便是准了。

贺堇年学管弦确实有几分天赋,这才不到一个月便已颇具风范,箫音轻盈婉转,涤荡心脾。“玉人吹箫,当真是丽景。”煌久赞道,“雅音当有清词相伴,来人,笔墨伺候。”

帝王向来不以吟诗作赋为本职,不过一旦题诗,也无人敢不称赞。煌久提笔便填了一阕如梦令,赏给了贺堇年。

侍奉在旁的林择善瞟了一眼,九成明了陛下之意,索性贺堇年是不解词句的,赏阕词给他与赏张五色纸别无二致。而或许,陛下是要借贺堇年的手,让秦司徒看到。无论圣意是否如此设计,这阕如梦令以及得了这赏的人,不久便被唤到司徒府回话了。

贺堇年回到熟悉的花厅,熟稔地跪下参见,“小的给大人请安。”

秦勒之正燕坐读书,拿起茶盏饮茶,而后不悦地一皱眉,抬手把茶盏掷了出去。他责骂门口的小厮道:“说了多少次昌圆茶要沏八分烫,这都晾成了五分,和饮牛饮骡的槽水还有何分别?一点小事都办成这德行,滚下去!”

尽管茶盏一点也没沾着贺堇年,但显然是朝着他砸的,那边挨了训斥的小厮收拾了碎盏忙不迭地退下,这边贺堇年也立即叩头。

“可不敢让御前的人跪我,贺大人,快快请起。”

“大人折煞小的了,小的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拔,大人再造之恩,小的万死无以为报。”贺堇年依旧跪着道。

秦勒之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徐徐走到他跟前,“难为贺大人还记得我的提携之恩,你在陛下身边侍奉的时候怎么就混忘了?”

“大人容禀,陛下谨慎,从不以朝堂政务说与小的,小的也不敢多嘴。若有小的说话的余地,一定会尽力帮着大人您的。”

“那陛下都跟你说些什么话了?”皇帝毕竟是个女人,总不可能防枕边人防得这么水泄不通,总有只言片语是会流露意图的。

贺堇年回想着便不禁红了脸,陛下跟他说的话多半是帏帐中事,能对外人讲的也就只有……“前几日陛下赞小的洞箫奏得好,题了一阕如梦令赏赐给小的。”

“拿来我看。”

煌久虽习读诸集,但鲜有作词的雅兴,贺堇年一曲洞箫就能得陛下作词赏赐,必定别有深意。

贺堇年从怀中掏出叠得整齐的纸张,呈给了秦勒之。

皇帝习字时临的褚遂良的笔法,清新飘逸欹正相生,落在五色纸上如彩云之间凤舞龙翔。词曰:旧剑低怅铮铮,钞帙颙望匆匆。万国朝一宗,安车蒲轮亲躬。皆空,皆空,凭谁问过与功?

旧剑是穆思行,钞帙是南宫风颂,陛下好好地怎么又想起他们两个了?不过,万国朝一宗,原来陛下志在于此。秦勒之将这张纸还给贺堇年,“陛下还曾跟你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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