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忆
沈晏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太医院,直奔自己的小医庐而去。沿路一些相熟的医官药师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蹒跚,待要上前关心问询却又不敢,只因都知是从內苑慈宁宫里回来。太后口谕下了好几次了,不叫闲人跟沈太医多话,更不可以跟进他独门独院的医庐去生事端。太医们本就官微命贱,唯恐伺候不周就惹下大祸,哪个敢多事给自己跟族人添麻烦?也就睁眼闭眼地看他独自一人踉跄地回去了,无人敢问。
只有院丞冯乙乃是沈家旧好,跟沈晏父亲交往从厚,也是看着沈晏打小长成如今这模样的老叔叔,怎不替他提心吊胆的。是以等天全黑了,避开人就往他院子里来瞧看。
那沈晏回到自己房里,来不及褪下外袍就一头栽在地上,捂着心口,冷汗自额角涔涔地滚落下来。他也晓得不好,待要爬起来,服一口治这心绞之症的丸药却不能够。眼前晃着的皆是方才所见的画面。朱蔺玄的一双黑眸盯着他,似往日般深得看不见底,神气间却如同陌路,像是看着什么不相干的人一般。沈晏想着往日两人的种种,心口愈发疼得锥扎一般,忍不住呻吟出声,眼前阵阵发黑。
待他重新清醒时,天已俱黑了。房内亮起一灯如豆,床前坐着个人影,朦胧里也看不真切。只听那人声色哑然低沉,问道:“贤侄可醒了没有?”
沈晏挣扎着睁开眼睛,扯动唇角笑道:“冯叔来了。”
冯乙髭须灰白了,颤巍巍地端给他一碗药,温言道:“你怎么把自己身子弄成这样了?来,先喝了药再说话。”
沈晏撑身勉强坐起来,抖着手将药喝了,道:“多谢冯叔照料,小侄给您添麻烦了。”
冯乙叹道:“你知道就好。你父亲临走时我没见着,他也就你这么个独苗,我怎么能不看顾些。只是你这是怎么说呢?有什么烦难之处可以说一说给叔叔听么?”
沈晏垂首片刻,低声道:“不是不想说给您老人家明白,只怕连累了您,就是我的罪过了。父亲九泉之下也不安宁,会怪我的。”
冯乙道:“我无儿无女,年过半百的人了,可有什么怕的。左不过是宫闱荒唐事,你便说来听听罢了。”
沈晏沉默半晌,到底苦闷难当,少不得与他说了,聊以排遣愁怀。
一个月前的那日,他被宫里的人唤去,说是给太后问诊。那尉迟堇身康体健哪里有什么病,倒是拿出一封明晃晃的上谕诏书来叫沈晏自己去看。
诏书是朱蔺玄拟的,更亲笔写就,洋洋洒洒一千文,说的却是册立皇后一事。
“他要立我为后。”沈晏轻轻吐出口气来,而后扯唇笑了一笑。那笑意苦涩,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更显憔悴。
冯乙听说也并不觉得骇异,只微微皱了皱眉,叹息道:“自古从无立男后的史料,我朝也并无先例。陛下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孤行了,后果只怕难堪。”
沈晏苦笑道:“他想要做的事情就只管去做了,何时顾过什么后果呢。”
冯乙看着九太子与沈晏长大成人,倒也清楚两人秉性,又是点头道:“陛下做皇子时多在边疆统军,战功卓著,朝中颇多威望。但若论朝中势力,他刚刚登基不久,只怕还不熟悉内阁六部盘根错节的势力,比不上尉迟一族和太后多年经营,搅动朝局不费吹灰之力。这道诏书想来是发往内阁要明发天下的,却被哪个阁臣私自截了,送去了慈宁宫也未可知。”
沈晏轻叹道:“自然是姚首辅的作为。蔺玄性子直爽,哪里想得到这些老狐狸私下的手段。”
冯乙点一点头,想了想便问道:“太后给你看了诏书,意欲何为?”
沈晏道:“除了那道诏书,她还给我一杯酒。”
冯乙惊道:“莫不是鸩酒?她要置你于死地?可她答应了你父亲……”
沈晏摆手道:“她是很想我死,可惜答应了父亲不能为难我,于是才设下这个圈套。”
冯乙蹙眉:“怎么说?”
原来那日尉迟堇命秦兰端了酒给沈晏,宫门外便有人一阵风似的抢进身来,几个跨步就到了跟前,劈手夺了那杯酒,仰脖就喝了个干净。
沈晏眼睁睁地看着朱蔺玄在自己眼前倒了下去。朱蔺玄也以为自己喝的是毒酒,却只是一笑,临闭眼时对尉迟堇道:“母命不可违,但这杯酒我先喝了。要阿晏死,我就先去等着他罢。”他也未曾来得及回头看沈晏一眼,就这么直直地栽倒在了慈宁宫的正殿之上。
沈晏当即心痛如绞,一口血直从腔子里喷了出来。毕竟尉迟堇心狠手辣,即便答应了故人的话,食言而肥的事她怎不敢做呢。沈晏以为那鸩酒是真的,而蔺玄这是真的要去了。一颗心就如被利刃捅了个对穿,人扑在地上,一时也不行了。
尉迟堇叫人把朱蔺玄扶去里间床上躺下,才徐徐对沈晏道:“不过是口迷酒,昏睡半日就醒了。不过你可看到了,哀家这个一条筋的儿子为了你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你要怎么说?”
沈晏脑子里空如茫茫大雪山,耳畔嗡嗡地乱响,听见朱蔺玄无事,倒不知道欢喜,反而流了一脸的泪。
尉迟堇等他缓过来一些,方又说道:“等会儿皇帝醒了,还是要把这诏书明发上谕去的。一旦事成,他不就成了千古的笑话?什么帝王霸业都成了泡影!你说说看,是不是一定要闹成这样才肯罢手呢?”
沈晏仍匍匐在地上,手足冰冷,脸唇苍白,颤着声问:“太后待要如何?”
尉迟堇冷笑一声道:“哀家说要废了他,另立他十二弟登基,你说他肯不肯呢?”
沈晏道:“十二皇子年幼,怕撑不起这盛世河山。”
尉迟堇冷哼道:“你原来也知道!哀家并不想出此下策。玄儿自小立志收复国土,大兴天予帝国,好不容易积攒到如今的军备国力,本就大业在望了,却偏生多出你这等大悖常伦的丑事来。你若真心待他,哀家现有一法,你肯听了,大家都好收场,也护了他名声性命周全了。”
沈晏想了一回,知道此事若不依了她,断不能使蔺玄平安无事,遂点头道:“但凭太后吩咐。”
尉迟堇的方法说来十分简单。不过是听说沈家祖传了一些稀世奇方,让沈晏做出那抹去人记忆的汤药来,使人忘记过往种种。等朱蔺玄醒来,且把往事重新编造了告诉他,一番改头换面,即是她心目中最最完美无缺的好儿子了。
冯乙听完默然良久,又过了好半天,才叹出一声来,摇头道:“那是忘川花的花蕊才能释出来的药性,你就真的给他熬制出来了?”
沈晏捂唇咳嗽数声,用袖子拭去血污,凄然笑道:“可不是?还是我亲手喂了他喝下去的。那时他喝了迷药刚醒,我骗他说太后允了他与我的婚事,只是他服了毒药须得喝这汤药才能痊愈。他开心得什么似的,全不疑心,把一碗忘川水尽数灌进去了。”
冯乙将沈晏的背连连拍了又拍,担忧道:“莫再提这些伤心事了。你总是这样心绞呕血也不成事,何不也服下忘川水睡一觉去呢?”
沈晏愣了一愣,细想一回,方觉这也是个法子。他既将自己忘了,太后那里更不会让自己好过,而自己亦不能让他再记起过往种种,是下了决心要让他功成名就,顺顺利利做一代旷世明君的。既如此,何必还这般自寻烦恼?
冯乙便问道:“你写下方子,我给你熬药去。忘川花虽难得,我那里也有你父亲当年送的些,我一直收着,今日正好派上用场。”说着便去书桌上取了笔墨纸张,递了过去。
沈晏果真写下一个方子交给冯乙。不移时,药便煎好了。冯乙端至他面前。沈晏犹豫了一下,抬眼道:“劳烦冯叔了。且搁在这里,我等会儿再喝,此时胃里不舒服,只怕喝不下。天色晚了,搅得您老这么些时候,小侄当真罪过了。”
冯乙愁眼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声,把药放下自去了。
沈晏在床上呆坐一回,伸手端了已经凉透的药来。看那汤水澄清碧绿的,隐隐仍有幽香浮动,真正是忘川边上的奇花才能炼出的秘汁。他一手握着自己的心口,一手将碗里汤药尽数泼在了地上。
忘了他不就白活了这一遭了?等哪天死了,便也忘了吧。这忘川水迟早要在奈何桥前喝一碗,不急在这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