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熬
话说青崖见沈晏进宫去了,便在小医庐中洒水打扫,抹桌擦凳,正忙得满头热汗,忽听外面“轰隆”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跳,心想,刚刚还是响晴的天,怎么打起雷来?难道要下雨?他也是小孩心性,就丢开抹布到门口张望,果见天边一团乌云,间中几束电,雷声滚滚正向这边奔突而来。
他不由感叹,正所谓春雨无常,疾风难料,这天一瞬间就黑了,眼看就要落下大雨来,也不知宫里有没有多余的伞给大人带出来呢?
一念未毕,乍眼见院门外来了一人。那人走得极慢,摇摇晃晃的,由远及近,还不如那云的速度,眨眼间豆大的雨点自天空坠落,噼里啪啦地砸了那人一头一身,那人却还在石径上缓行,混似没有知觉一般。
青崖返身进屋取了雨伞,三步跨作两步过去接人,一面撑伞一面道:“大人怎么这早晚回来了,还以为宫里会留饭呢。”
旁边人却不答话,还是低着眼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身子向前冲冲跌跌。青崖忙用手搀了一把,往沈晏脸上一看,唬了一大跳。明明早上欢欢喜喜去的,回来时竟像是变了一个人,双目灰暗,面如枯槁,简直像是被地府的鬼魅吸去了浑身的精血也似,浑身上下竟没了一处有活人的热气。
当值的两个药童得知沈晏从宫里回来了,因每次他一回来就要写药方熬那功夫乾坤汤的,因此不敢耽搁,急忙忙从前院赶过来,候在门口只等他写下方子来就去抓药。青崖今见沈晏成了这样,哪里还能再熬药,遂自作主张对药童们道:“太医今日累着了,你们等明天再来吧。”
那两个药童却十分认真谨慎,见沈晏被他扶着进了屋,不曾亲自发话,于是也不敢擅离,其中一个说道:“今日我们当值,本该守着炉子的,就在厢房里候着。太医什么时候有了方子,随时叫我们就是了。”
青崖胡乱点头应了,让他们自去收拾药炉,把沈晏扶到桌边坐下,道:“大人这是怎么了?手冷得跟冰块似的,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那沈晏也不知听见他的话没有,双眼直愣愣地盯在半空,茶杯送到嘴边也不张口,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青崖愈发慌了,用力晃了晃他,急道:“大人到底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啊!”
沈晏被他一摇,身子就向旁边倒去,青崖忙拉住了,他复又坐在了凳上,腰背僵直,表情呆滞,石塑的一般。青崖失了章法,想去叫人,又怕他突然有个意外好歹,心想,不如先让他躺在床上歇着,自己再去唤人来看。于是扶沈晏起来往床边送去。又见他因方才雨中淋湿了头脸衣服,先将他扶在床沿坐了,道:“我给大人打些热水擦脸,大人别动。”
沈晏仍是呆呆地,也不知听见没有,青崖打了水过来,见他确实没动,还在床沿上直挺挺地坐着。他忙用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再为他解开衣襟,脱去外袍,再去了鞋袜。沈晏由他摆布,不声不吭,一个动作也无。
青崖从未见过这等情状,不知是病是魇,心里又惊又怕,手脚都抖起来,小心翼翼将沈晏扶倒躺在床上。伸手为他盖被时,一眼瞧见雪白的中衣上胸口处凸出来一小块,内里像是有物。青崖解开那中衣的衣襟,只见沈晏心口上深插着两根银针,均是整根没入,只留着两个针头在皮肉外面,所以只有中衣凸起一块,外面的长袍衣料厚实,盖在上面完全察觉不出。
那银针不知何时扎进去的,心口被刺破处渗出点血珠子来,早已干了,却不打紧,但围着那针一圈连带左胸上至锁骨下至膻中的一大片肌肤,此时俱呈深紫褐红色,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捶打撞击过一般,见之触目惊心。
青崖由不得“啊”地惊呼一声,想起当日沈晏心绞之症发作,冯乙正是在这穴位上施针急救,却只敢留针须臾即刻取出。又记起沈晏询问这些奇穴的位置,冯乙不愿教他,更说道,奇穴能解一时疼痛,却是杀鸡取卵之法,泄人阳气,毁人精血,折人寿数,万不可肆意任为。而如今,沈晏竟将那两根银针一齐刺在心口,且不知留了多少时辰!
青崖虽不懂医,但情急之下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笨手笨脚地就去拔针。那针扎得深且久了,几乎与血肉连作一体,他一拔不出,只得咬牙狠命再使力去,好容易才取了出来。
那针一离了沈晏心口,只见他胸膛猛地一震,便把一大口血直直地从腔子里井喷了出来,泼水一般地都洒在了地上。青崖看时,只见那青地砖上竟是一滩泛黑发紫的淤血,里面还有什么突突乱颤,像是一块心头的活肉从他嘴里吐出来一般。
青崖吓得又是一声惊呼,但也明白过来,这定是他心疾发作,用银针暂缓绞痛,却是救急不救命的法子,此刻才会反噬得这般厉害。他惶急之下还算镇定,转身跑去书桌边,将平日备着的护心药丸倒出两粒在手中,扑回来就往沈晏嘴里硬塞进去。
沈晏吐出那口淤血之后,人反倒清醒过来,一直呆滞的双眼微微阖了一阖又撑开,眸中有了些许活气,耳中听见青崖哭道:“大人吃药!快吃药!”他于是翕动嘴唇,把喂进来的药含了,顺着喉管咽下去。一时只觉淤塞胸臆的一口气通畅了起来,却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不由用手一抓,什么都没抓着。他心里更旷得难受,破了个大洞似的,于是又用手去抓,一抓又是满掌空。
青崖在旁看得分明,忙将藏在枕头底下的扇子找着了,塞进他手里,含泪道:“大人可是在找它,在这里呢。”
沈晏手里握住了扇子,果然就不四处乱抓了,眸中的活气又多了些,垂下眼去,慢慢地把扇子展开来看。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忽而两手一错,竟自中间把那柄竹扇撕成两半,狠命地向床外抛了出去。
扇子“啪”地一声落地,他撑着床沿看它,牙关紧紧咬着,倒像是盯着什么仇敌,俄顷,浑身又是猛震一下,俯倒在床上,嘴里呕出鲜红的血来,一口连着一口,像是要把心都呕空了。
青崖眼睁睁看到这里,哪里还受得了,哭着就往外跑,想要叫人来救,却听得身后“砰”一声响,他骇然转回去一看,果然沈晏已从床上跌落在地,唇边仍自泌血,却是挣扎着似想站起来。
青崖慌忙过去扶他,沈晏摇了摇头,手指着地上。青崖会意,忙将那柄破扇拾起来,交回在他手里。沈晏两手接过来,抖着手一折一折收拢好,紧紧攒在掌中。青崖泣道:“大人快躺下罢!”好容易将沈晏重新扶回床内躺下,青崖心知他病得重了,不能不去叫人,便着急往外走,却不妨被一只冷手拽住了腕子。
青崖扭头去看,只见沈晏脸色惨白,唇角血迹殷红,看眼神却似已完全清明了过来,竟是向他笑了笑,颤颤地道:“好孩子,你别怕,我刚刚是自己糊涂了,才撕了,其实大可不必的。他原也不是我的,从小到大都没指望过,迟早都会有娶妻生子的这一天,怎么反倒是现在想不明白了。我早就说过,只希望他好好的,我就好了,如今更不该糊涂了。”
青崖哪里听得懂他说什么,急得哭道:“大人别拉着我,心绞发作十分凶险,我得赶紧叫冯院丞来救命!”
沈晏手里没有力气,却仍牢牢拽着他不肯松手,摇头弱声道:“冯院丞今日去了庆国公府,不在院里。我刚刚是急痛攻心堵了血气,所以神志不清,现如今吐出几口淤血来就没事了。那书案最底的抽斗里有一瓶丹药,是我之前备着应急的,你快取来我吃了就好了。”
青崖听如此说,赶忙如他所言找来一个紫红色的药瓶。拔开盖子闻得一股冲鼻的异香,比薄荷、藿香更要浓烈,非花非药,十分罕见。青崖取出一粒来看,却也是紫红色的,每一粒桂圆仁大小,比普通丸药略大些。
青崖不由疑道:“这是什么药?怎么从未见大人吃过?”
沈晏双唇翕合,青崖离得他极近,却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知道他已力尽神危,不敢再耽搁,赶紧将一粒丸药放入他口中。
沈晏费力嚼了几口,才吞下那丸药,青崖忙去倒了温水来喂他。沈晏喝了几口,低声道:“三粒。”
青崖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这么大的药丸寻常吃一粒就够了,却怎么要吃这么多,心下更是疑惑,但沈晏自己就是太医,岂有不听从医嘱的道理,赶忙又倒出两粒紫丸来,一粒粒地喂他服下。
沈晏吃完了药躺回枕上,似累极了一般双眸都撑不动了,闭了眼低低道:“你去吧,没事了。”
他说这几个字就喘咳了好几声,浑身不知是冷还是起了药效,一阵接着一阵地发颤,痉挛似的。青崖见他这样哪里放心得下,守在床边半个时辰,却仍不见好转,不由担心起来,也不知他到底服了什么药,究竟有没有用。
他应冯乙之命照顾沈晏数月,对那心绞之症也有些了解,知道误了时辰就救不回来了。眼见沈晏蜷在床上,喘息粗沉,身颤如筛,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不由更加惶急起来,到底没听沈晏的嘱咐,从小医庐里跑了出去找人。
在太医院寻了半天,逢人就问冯乙下落,果然都说不在院里。又问几时能回来,都说不知道。青崖急得了不得,却也知道这太医院上上下下医官虽多,但都得了宫里的交代,没一个肯往小医庐去走一步的。他思来想去,只得还去找上次肯救人的郝太医来帮忙。郝仁听他说完,踌躇一阵,仍是让他等到黄昏,两人一前一后才悄悄往后面来。
刚进了小院,发现那屋门竟大开着了,两个药童就立在门外,像是往常等候药方时的光景。
青崖一见就急了,几步跨过去推那俩药童道:“谁让你们来的?人都昏过去了,哪里还能熬那劳什子功夫汤,你们献殷勤也不看看时候,除了宫里的,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一个药童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被另一个搀住,两人都面露惊诧,一个道:“是沈太医让我们来取药方的。”
青崖哪里肯信,抢步进屋,却见沈晏当真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听见门口动静,他便转头过来,见是他回来了,温和一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我有些饿了,正想让你送些饭食过来。”
说着写完了那张方子,站起来走去交给了那俩药童,道:“取了药来,现将二两乌药熬汤,水和火候还跟从前一样,一个时辰之后我再去加药。”
药童答应了,转身就往前院药房跑去。
这边沈晏见青崖还愣在原地,后面跟来的郝太医也满脸疑窦,知道是他请来为自己看诊的,便走到门口向郝太医拱手作揖一礼,道:“多谢郝兄为我跑这一趟。方才服了药,已好多了,再无大碍,辛苦了。”
郝仁看他气色如常,言语动作亦自然流畅,不似青崖说得那般凶险,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放下心来,也拱一拱手道:“无碍就好,若有所需,再唤我来便是了。”
沈晏道谢不已,两人就此别过,郝仁自去了。
沈晏关了屋门,见青崖犹自怔怔望着地面,那青砖地上干涸的血迹连成片,向上看,床褥枕头上也残留着斑斑血渍。
沈晏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青崖的髻顶,温言笑道:“那玄心丹就是治我这急症的,药到病除,就好了,你莫担心了。如今只觉得饿,你去弄些饭食来我吃。”
青崖闻言抬头去看他的脸,果然双目炯炯,面色红润,耳内听他说了这些话,也是声音沉厚,不喘不咳,不由大喜过望道:“大人当真好了!中午时那个模样,真把我的魂儿都吓没了。”
沈晏知他是真心担心自己,心中感激,又拍了拍他,微笑道:“忙了这大半日,你大概也饿了,多拿些好菜来与我一起吃饭罢。”
青崖忙道:“好好,我这就去厨房拿饭来。”说罢立刻跑了出去。
稍顷,取了食盒来,一一摆下碗碟。沈晏拉他同坐用饭,他先不肯,后来见沈晏执意如此,也就跟着一起吃了饭。
饭后不久,一个药童过来请沈晏,正是时辰到了。于是沈晏过去添药,青崖因不放心,跟去看了,见沈晏行动如常,精神似比前几日还好些,果然是药到病除了。因此十分高兴,回屋里去换下染污的被褥衣物,拿出去清洗,又回来擦洗地面。
沈晏回屋时见他蹲在地上把地砖擦了两遍,仍未能完全去除那些血渍,便道:“剩下一点印子不打紧,明日再来弄吧。天夜了,早些回去休息是正经。”
青崖忙了一天确实累了,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哈欠。沈晏笑道:“快去睡吧,明早过来送饭就是了。”
青崖点头答应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于是道:“大人今日心绞发作过,更要小心身子。夜里能睡就睡一会儿,等他们敲门时再去看药。”
沈晏含笑说:“知道了。”
青崖见再无他事,便收拾了水桶抹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