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进缨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余高扬正扒在门边儿上往外看。
“高扬哥?付粥呢?”
他走到余高扬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外面还是乱哄哄的人群,没看到付粥。
余高扬见他来,挠挠头道,“怪了,刚才人还在这儿,我跟他招了个手,转身就走了。”
陶进缨:“没说去哪儿?”
余高扬:“没啊,我都没来得及问,脸色不太对,刚才看着就不对。”
陶进缨点点头,说:“我问问他。”然后拎起球包往比赛场地走。
教练和校队经理正在10号场旁边给林湾队发水,一小撮队员正绕场小跑热身。
见他来,教练上前拍拍他肩膀,正色道,“小陶,状态没问题吧?”
陶进缨一怔,以为情绪带到了脸上,连教练都看出来不对。
“状态?”他下意识反问。
“前两周那个照片的事,听说顺利解决了,你现在心情应该——”
“哦,”陶进缨猛地松了口气,刻意把僵起来的脸松了松,“您放心,没问题了。”
“行!”教练从校队经理手里接过来一瓶水,递给陶进缨道,“先热身去吧,我们第一场男单的签抽的是渝医,你本科母校。”
陶进缨微微一顿,点头道,“好签,他们的风格我比较熟悉。”
第一场正式比赛在10分钟之后。陶进缨看了眼场内挂着的表盘,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通知里没有收到新消息。付粥一声没吭。
他点开和付粥的对话框,发了个问号小兔子的表情过去,等了5秒,锁上了手机。
屏幕刚黑下去,手上就传来震动。他快速切亮屏幕,看见一条新消息。
佳敏:小缨,比赛地点是在体育馆二楼吧?怎么我们好像走错了。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李佳敏拍了张灰蒙蒙的图过来,显示他们正处的位置。
佳敏是李佳敏的微信名称,陶进缨一直没改过备注。
陶然忘机:妈,您是不是走到老体育馆去了?您按我发这个定位走,在新体育馆。
陶进缨发了个新馆的定位过去,不一会儿,收到李佳敏ok的表情。
回完消息,他又切到付粥那边,没看到回复。
另一边余高扬和场里认识的所有人都打了个招呼,这才转回陶进缨这边,看他拿着手机愣愣地站着,整个人心不在焉。
“怎么了小陶,还不热身?”
陶进缨闻声惊醒,把手机锁了屏,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发了两分钟呆。
他捏了捏睛明穴,往后一倒,靠在墙上道,“热过了。”
热了才怪。现在浑身热了的只有眼睛。
余高扬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只当他是昨天讨论白家的事太累,没休息好,就没再多问。
陶进缨定了定神,弯腰把手机扔到球包里,把道客拿了出来。
付粥送他道客以来,他还没舍得用过。等着在正式的比赛里再拿出来。私心也很简单,要让付粥看他拿着道客比赛。
道客蓝旁边躺着的就是道客红,付籽送付粥的那把红色款。付粥说给他带着备用,万一线断了,就让道客红补上。
一种幼稚的救援,但他很喜欢。
“队长,你还没拉一下?”身后有人说话,陶进缨转身,看见队里二号位男单。
“走,去拉一拉。”陶进缨转了转手腕关节,指着旁边的空场道。
刚上去拉了三四个来回,场里的广播就响了。第一场男单选手就位。
陶进缨抹了把鼻梁上刚出来的一层薄汗,拎着拍子往6号比赛场走。
到场上的时候,场边已经围满了林湾大和渝江医科的人。
相比男双,男单的观赏性没那么强,节奏也慢,但越到后期,高水平选手的苦苦拉扯战是最激动人心的。作为开局第一场,男单的输赢对后续比赛的士气影响也很大。
所以毫无疑问,这局比赛是全场关注的焦点。
二号位男单依然陪着陶进缨做赛前快练,一组拉吊放平抽,然后是几个杀球,拉开身体空间。
渝医的选手认识陶进缨,他有时候会带队去渝医交流,他们都清楚陶进缨的水平,因此脸上的表情不算轻松。
陶进缨的风格在渝江高校羽球圈里是有名的,和他水平相近的人提起来往往都要“啧”一声,然后说,“这哥们儿的心态硬得像他喵的混凝土。”
技战术水平无限接近时,心态和体能稳定性就是关键变量。
几个球热身的时间结束,裁判就位,确认双方选手,掷球决定场位和发球先手。
陶进缨发球。
第一个球发出去,对面明显愣了一下。是个高远发,这完全不是陶进缨的作风。
陶进缨少发高远,是因为习惯在开局几个球里在网前做文章,搞乱对面的心态。对面渝医的亲眼见过,也和他对过手,确实是这样。
先入为主的判断让对面接得有点慌,回球不到位,被陶进缨抓住机会,中场杀了过去。
发球第一球就得分,抢到点的林湾大队员在陶进缨这半场高声欢呼,“好球”此起彼伏。
这两球陶进缨基本只迈了两三步,但足够他发现自己筋骨关节的僵硬。
他刚才注意力分散,没完整热身,再加上情绪紧绷,整个人其实相当不舒展。
这也是他转变发球策略的原因。他今天不能再拼灵活性,否则很容易受伤。
接下来的几个球来回结束,对面终于发现这局陶进缨在干什么了:一上来就大开大合,极限推远推高,尽力避免小幅度蹬扭动作。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对面拿到战略优势,因为这种打法其实很怪异。
陶进缨一向以灵活多变为特色,做过他对手的整场都猜猜猜,最后猜麻了。今天这种风格,根本不必猜,但相当不合理。因为体力消耗大,后半场很容易体能下滑。
到20:17局点,渝医的沉不住气了。
他自己的优势在于跑位速度,陶进缨不给变化机会,他就很难抓住反攻点。
他必须想办法把陶进缨弄到网前来,抓他漏洞,打出一个快扑。
局点球由渝医的发,一个小发,陶进缨向前迈腿,照例把球挑到对面反手高区。对面快速后撤,又放回网前边线。陶进缨继续挑后,对面重复落点。
重复落点那球陶进缨有判断延迟,跑位不及时,只能放弃挑后,网前放了同方向的小球。
对面像是早就料到,以极快的速度冲到网前,勾了一个对角。
陶进缨人在中场偏右,重心来不及向左,几乎以为这球要丢了。
然而听到的却是“咯嘣”一声闷响,球头撞到了对面的拍框,预计的斜角被豁然拉大,刚好向陶进缨身前的中场区落下。陶进缨一蹬脚,将球放回对面的远斜角。球落了地。
裁判:“21:17,比赛结束,林湾大学队获胜。”
林湾这边的欢呼声立刻高涨起来。对面却愣了足足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因为自己抓人心切,勾球失误,反主动为被动,丢了最后一球的机会。
羞愤的感觉随之而起,一时涨红了他的脸。
他看着对面一堆人围拢着陶进缨欢呼,捏紧了拍把。
“不愧是混过街的。”渝医的男单用力甩了甩拍,切齿道。
这声含着羞愤的嗤笑在欢呼的嘈杂背景里其实并不明显。但陶进缨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
裁判还在完成最后的比分登记,林湾大的队员还簇拥在他身旁叽叽喳喳,陶进缨却一瞬掉进了虚无中的一个真空的兔子洞,双耳嗡鸣起来。
他看着对面的人,在他脸上重叠起了无数个“故人”的脸。那张照片上的,那张照片外的。来城里之前的,来城里之后的。他努力让自己忘记的一切。
下一秒,在他的大脑发出指令前,他就不受控制地掀起面前的球网,拔腿向对面走去。等到他反应过来,发现周遭的声音都唰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揪住了对面人的领子。
“你刚才说什么。”
冷静。冷静。他要那么多冷静干什么?冲动毁人,冷静难道就不杀人吗?
陶进缨比对面个头高出不少,他手上用了力,把对面的圆领T恤攥得勒住了他的脖子。
对面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随口的一句吐槽没人会听见,更没想到陶进缨反应这么大。
“你要干嘛?赢了比赛还要打我啊?”
对面理亏但气不平,仗着身边一堆人在看,也不怕自己弱势。
“打”字一出,旁边围观的一群人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那张照片风波传到渝江好几个高校,不少人看见过,也听到过关于陶进缨过去的风言风语。
从小没人管教,三天两头打架,仗着自己发育好,霸凌过不少小孩儿。
虽然后来有校方出面正式澄清正名,最开始传出去的东西还是被不少人继续渲染着。他现在看起来有多么优秀闪亮,这些话就被渲染得多么反差。
陶进缨感到自己在发抖。胸肺里有无数破棉败絮在烧,因为太劣质,所以烧出来的烟无比呛人。
暴力的味道,他一早就尝过了。他不是没真的打过人,打过,不够力气的时候打过,够了以后也打过。但暴力像老虎机一样会让人上瘾。他没有上瘾的资本。
所以用冷静来戒除愤怒。
“小陶,你先冷静一下。”一旁的教练上前按住他的肩,拍拍他后背,“你放开他,我让他道歉。”
余高扬也跑过来环住陶进缨,先是狠狠瞪了对面一眼,转而道,“小陶,你别进他套儿。”
前前后后许多人来安抚,陶进缨却烧得停不下来。他感觉只有发泄出来才能结束。
他禁不住想,如果付粥在这儿,他会怎么说。
就在他准备往后推开渝医男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叫喊:
“哥哥!”
陶进缨猛地转头,在人群前面看见李佳敏的儿子小鑫,一手拉着他妈,一手兴高采烈地朝他挥舞。
陶进缨周身一冷,缓缓松开了手。
小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了喜欢的哥哥,很开心。朝他跑过来。
“哥哥,你比赛了吗?赢了吗?”
小鑫也喜欢球类运动,正在学少儿网球,心目中将陶进缨当作偶像看。
陶进缨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笑道,“赢了。”
他转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渝医男单,对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队友的围拢下离开了6号场。
“耶!”小鑫原地转了个圈,和陶进缨击了个掌。这是他自创的庆祝方式。
李佳敏也走过来,看他的眼色里却有担忧,小声道,“小缨,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妈,有个球有点争议,都解决了。”
小鑫是李佳敏和他爸离婚后再婚的孩子。当年领养他的时候说李佳敏不能生育,最后证明,是在陶学东身边不能。
小鑫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李佳敏放不下陶进缨,之后还常常嘘寒问暖,也让小鑫有个哥哥。
见他这么说,李佳敏就不再问,笑着摸摸小鑫的头,“走,咱陪哥哥去坐着休息休息,待会还有比赛呢。”
小鑫闻声点头,拉住陶进缨的一只手。
起身起到一半,陶进缨突然脚腕一软,左脚不受控地向内弯折过去,一阵来不及反应的钝挫让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点,陶进缨顺势滚躺在地上。
周边站着的人都吓了一跳,小鑫大叫一声扑上去,“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