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仪器安静地运作着,空气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卧室里一片洁白,花瓶里的康乃馨还带着湿润的露水。
迪克面色苍白地躺尸,目不斜视,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宁愿对着空气发呆。
因为布鲁斯正坐在病床旁,沉静地看着他。
“头晕头痛、恶心呕吐、腹泻、发热,定向障碍,呕血,便血……”他毫无波动地念出一长串症状,“右手上检测出残留的放射性物质,你用手直接接触了2-06?”
迪克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要靠近不明物体,不要明知是陷阱还跳进去?”
布鲁斯的语气越平静,越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压得迪克心慌。
“你把你的安全置于何地?”
“我错了,daddy。”迪克服软。
“芭芭拉他们在哥谭慈善综合医院接受治疗,只是受到了轻微的辐射,比你好上很多,教会医生会帮他们看病。戈登今早醒了过来,也有好转。”布鲁斯就像没听到他的道歉一样,简单说完人质情况便闭上嘴。
沉重的静充斥着整个病房,迪克从没有如此希望能有第三个人进入这个房间,鉴于布鲁斯似乎短期内没有离开的打算。
迪克很确定距离他昏过去至少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而布鲁斯甚至还穿着纯黑的制服内衬,大胆推测布鲁斯寸步未离。
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房门打开时,端着苹果进来的威尔仿佛踏着圣光,拯救迪克于蝙蝠侠的死亡注视中。
“迪克,苹果——”
迪克挣扎着坐起,从威尔手里接过果盘,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跟在威尔身后,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布鲁斯在两人进来时就站了起来,挡住了迪克看向那个陌生人的视线。
“布鲁斯,这位是教会派来的斯帕罗医生。”威尔说,“斯帕罗医生,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不知为什么没有说话,直挺挺地杵在原地。
“韦恩先生,”那个陌生的斯帕罗先开口了,“请问我可以开始治疗了吗?”
布鲁斯让开了,迪克终于看清了医生的模样——面容冷峻,五官深邃,白大褂下是西装,感觉像刚从公司下班又赶来做另一份工作而没时间换衣服。
迪克乖巧嚼着苹果,看着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人形的纸。
医生摸了下他的脸,再摸了下纸人。
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医生动了下手,手里的纸人碎成粉末,消失了。
迪克当场表演瞳孔地震,悄悄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走了。”斯帕罗推了推眼镜,说,看了眼布鲁斯。
“我送您。”威尔见势不妙,紧随其后,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完全关上前,迪克似乎听到医生对威尔说什么“讳疾忌医”,不过都跟此刻的他没什么关系。
迪克只感觉透心凉。
他像一个被关押的罪人,在忐忑不安中等待审判。
布鲁斯的目光如此灼热,让他不敢偏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最后,布鲁斯只是说:“迪克,好好休息。”
没有审判。
迪克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手里的盘子下意识放到腿上,痛得他倒吸口冷气,为室内变暖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布鲁斯给他留下了手机、电脑和鲜花,离开了。
阿尔弗雷德站在电梯旁,帮慢慢走过来的布鲁斯按了电梯。
特殊玻璃材质的电梯门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他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阴影曾只是出没于哥谭某处,是从何时起,笼罩整个哥谭的?
是从那盏蝙蝠灯第一次亮起开始的。
此后,夜空中多了一只在韦恩庄园都能看见的蝙蝠,就在头顶,如同第二轮月亮。
他想起当初在医院和威尔的对话。
“……我们用什么来保证迪克将来不会做一些危险的夜游活动?用什么来保证他的安全?”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带着他,我来保护他。”*
他承诺过的。
原来他的承诺,跟他遇到过的那些承诺没有区别,他遇到的人们大都没有信守对他的诺言,而他也没能做到他的承诺。
不过是水中月。
八岁的小孩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亲人;十八岁的普通人无力阻止悲剧,只能解决直接致使悲剧发生的人;二十多岁的非凡者同样被算计,高达十五分钟的通讯延迟几乎毁掉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雏鸟。
他丢下家去寻找力量整整七年,而今他足够强,可为什么还是、还是——让家人陷入险境?
“阿福,为什么……”
“力量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布鲁斯老爷。”前特工像是知道他的未竟之语,答道。
布鲁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虚空。
电梯到了。
他几乎没感觉到自己在移动,浑浑噩噩地关上了卧室房门。
好像开了灯,但他实在不想离开被窝,疲惫像海啸一样席卷每一个细胞,闭着眼缩在被窝里就好像躺在夜幕下的花园里,被柔软的花草抚摸——
今天就是小丑闪现到他床前他都不会睁开眼。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拿出手帕,点在自己的眼角。
白炽灯很亮,亮到手帕上新增的深红有些刺眼,等老管家感觉自己终于停止流“泪”时,手帕整个染成了红色,已经不能要了。
老管家没有多看一眼这个被暴力破开的电梯井,绕过地上散落的布料和毛发,走到蝙蝠电脑前,唤醒了韦恩家公认的人工智障。
“打给威尔·韦恩。”阿尔弗雷德说。
白银一板一眼的声音响起:“已识别到第二优先级权限人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正在为您拨打威尔·韦恩的电话,请您耐心等待……”
等待过程中,他又想起了刚才偶然看到的画面。
勉强到耳尖的黑发疯长,几乎垂到腰际,紧贴皮肤的内衬被什么长出来的东西撑破,以及一双仅是偶然对上就让阿尔弗雷德眼睛刺痛的竖瞳。
长着坚硬爪子的双臂撕开定制的特种玻璃,奇迹般还保持着人形的老爷生生爬了上去。
“已接通。”
“阿福?”
“威尔老爷,布鲁斯老爷好像失控了——”